盛家宗祠里还有长宁王和华阳长公主的牌位。谢斐陪盛云霖祭拜了盛家先祖与亡故的亲长。
盛云霖在父母的灵位前叩首,心中默念:「爹,娘,女儿如今过得很好,你们都可以放心了。女儿的夫君也待女儿极好,是女儿耗光了上辈子的运气才寻得的良人。你们在天之灵,要保佑我们两个白头偕老。」
默念完后,她又郑重地拜了下去。
谢斐亦陪着她拜下。
盛云霖笑着道:「上个月你母亲过来,我们也拜过、奉过茶了,如今我父母也祭拜过了,三拜凑齐,你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谢斐轻笑,颇有些无奈:「我怎么可能会反悔?」
因办理霍玄承谋反一案十分得力,谢珏近来升了从二品布政使。听闻他们二人在蜀地查到地方官员腐败的痕迹,谢珏亲自带着人来西南巡查。没想到随之跟来的,还有宣大夫人。
如今盛云霖身份暴露,面对宣夫人的时候还有些尴尬,没想到宣夫人完全没有提那些事情,只是说看到他们两个过得开心,自己便放心了。
盛云霖想,谢斐那么好,也是因为他的家人都特别好。
盛云霖在云南侯府陪了老祖宗好些日子。
老祖宗得了呆症,已经不太认人了,盛云霖总是需要重新介绍自己是谁。
老祖宗还记得自己那已经故去的小孙女——家人都瞒着她说,小孙女嫁到京城中去了——于是盛云霖便道:「是啊老祖宗,我是云霏,你的小孙女啊!」
「云霏啊——」老祖宗抱住了她,「不对呀,你怎么不在京城呢?」
「我和夫君回来省亲呀!」盛云霖拉了谢斐给她瞧,「你看,这是我夫君。」
「哦,长得可真俊哪!老祖宗知道,谢家是京中的清贵人家。他们家没有人欺负你吧?规矩多不多呀?」
「没有没有,都对我好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呀。」老祖宗拍着她的手,「在京中有事就找你堂姐,她可是公主呢!」
盛云霖的鼻子一酸。
自她十岁入宫起,她就没有再见过老祖宗了,没想到老祖宗还记得她这个大孙女。
于是,当老祖宗又忘了她时,她又变回了盛云霖。
「老祖宗,我是你大孙女呀,云霖。」
「云霖?云霖不是在宫里吗?」老祖宗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她眯着眼,脸上的褶子都堆到了一起,「他们都说,云霖现在可厉害了,她叔叔的爵位都是她封的……」
「我回来祭拜父母。」盛云霖道,「我想爹和娘了,也想老祖宗。」
「乖乖啊……乖乖真孝顺……」老祖宗笑了起来,面容慈祥。
当初她还是侯府的郡主时,老祖宗就这么叫她。那会儿的老祖宗还是王府的大夫人,还很年轻,她是王府出生的第一个孩子,天天被大夫人抱在怀里。
如今二十九年弹指而过,当年的大夫人已然垂垂老矣,儿孙满堂。
「乖乖,你要记得,云南是你的家啊。」老祖宗叮嘱道,「皇宫是吃人的地方,你要是累了,就回家,好不好?回来陪老祖宗。」
「好……」盛云霖把头枕在老祖宗的手心里,「我现在就回家啦。」
上辈子经历了那么多艰难困苦,可能就是为了这辈子拥有如此多的美好。
告别了武安侯府的家人,盛云霖和谢斐继续南下。
「这回想去哪儿?」谢斐问道。
「跨过楚江,去齐国玩玩吧。」盛云霖道,「景澈前些日子不是来信了吗?他被封太子了。如今齐国皇帝情况很不好,说不准我们能撞上他登基,届时齐国普天同庆,我们还能去他那儿讨杯酒喝。」
「你是不是教了他什么?」谢斐忽然问道。
「啊哈哈哈……」盛云霖尴尬地笑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她确实给李景澈出了馊主意。
齐国皇帝钟情于贵妃,连带着很喜欢贵妃的儿子梁王。太子故去后,齐国皇帝的确有意培养梁王,但也一直没有给他太子的尊荣。
是以,盛云霖让李景澈上奏,说梁王对齐国皇帝怀恨在心,不愿继续隐忍等待,而是选择了勾结霍玄承,意图互相支持对方谋反。
没有哪个皇帝对谋反这事儿不敏感,就算是太子也不行。何况,梁王还不是太子呢。
十七皇子这封奏本一递上去,齐国皇帝果然盛怒。再加上陈朝霍玄承一案闹得沸沸扬扬,梁王私下勾结外敌已是铁证如山,辩无可辩。最终,梁王被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而李景澈也以嫡子之尊,成功受封太子。
「兵不厌诈,梁王敢跟我作对,死我手上也很正常。」盛云霖摇了摇折扇,一脸的理直气壮,「何况我收了李景澈不少的礼物,还坑过他的钱——哦,程家那块玉他都专程让人送回去了——所以我帮他一把,也没什么嘛。」
「就因为这个?」谢斐一脸的不信。
「好啦,好啦,你都知道原因的!」盛云霖气道。她往前跑了一阵,不理他了。
她承认,她的确是为了陈煜。
李景澈登基,且与她交好,自然对陈齐两国的关系大有裨益。更何况,陈齐之间百年的恩怨,能在陈煜这一朝得以化解,那便是千秋功绩了。
这些功绩,终将在史书上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云霖。」谢斐喊住走在前面的她,「……不要生气了。」
「我哪敢生气。」盛云霖停下了脚步,又小跑回来,拉住他的手笑道,「我哄你还来不及。」
「……不用。」
「要的。」盛云霖捧住他的脸,「你这个人也真是的,以前偷摸喜欢我的时候,也没见你醋劲儿这么大,现在我喜欢你喜欢得不行,你还老爱乱吃醋。」
「我没有。」谢斐否认道。
「哦,那我都这么喜欢谢大人了,谢大人有多喜欢我呀?」
「你说呢?」
她轻哼了一声,嘴上说了一句「谁知道呢」,却又在下一秒被谢斐揽了过来,唇上被印上了一个轻柔的吻。
盛云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的快乐来得是那般容易。好像只要谢斐亲一亲她,她就整个人都开心了起来。
她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在谢斐身边一直是很开心的。
无论是当年翻过高高的宫墙偷看他,却被抱了个满怀;还是在上书房里偷偷把新练好的一张字摆在桌角,等他来批阅;抑或者只有给他的奏章上会写满朱批,用尽美好的辞藻赞赏他。
那些只存在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如今经过时间的洗练,却愈发地清晰。
他曾经毫无指望地爱过她。
而她终于站在这儿,站在他的面前,手指穿过他的发。微风荡漾,两人的长发亦随风飘扬。
从年少时到现在,她花了两辈子的时间,才能与谢斐并肩而立。
而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正文完)
四个小番外
第20章 番外 1:花宴
御花园内,两个女孩儿在一棵槐树下窃窃私语。
「长公主殿下的酒量怎么这般好?她昨日宴请群臣,替感了风寒的皇上打了个满场通关,我还当她今日花宴不会出现呢。没想到不仅人来了,还半分宿醉的样子都瞧不出来。」
「什么叫『满场通关』?」
「就是挨桌儿喝过去,从头到尾全部都喝一轮,是谓『通关』。」
「我的天!昨日那琼林宴起码得有好几十桌吧?长公主的酒量可真厉害。」
「不过,我听父亲说,昨日谢太傅也喝了不少。」
「谢太傅是此次科举的主考官,琼林宴上多饮几杯也属正常。」
「可惜了那莺莺小姐,今日怕是见不到太傅大人咯。」
……
盛云霖神色恹恹地靠在上首。
今日花宴,依循旧例邀请了青年才俊和世家小姐们入宫赴宴,赏花、吟诗、品茶,乃附庸风雅之举。
她昨夜喝得有些多,宾客散尽后吐了不少,陈煜给她顺了好一会儿的背。今日虽然面上不显,但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花宴尚未开席,入宫的人挨个儿来给她见礼。此时迎面而来的,正是一个模样清秀恬静的姑娘。
「臣女左莺,参见长公主殿下。」左莺盈盈下拜,朝她行礼。
难怪瞧着眼熟,这不是谢斐的娘亲看上的那位左家小姐吗?
「免礼。本宫听说过你的名字。到的确长得齐整。」
左莺微微发愣。
前面来行礼的女孩儿至多只得了一句「免礼」,怎么到她这儿,还多了一句话?
不过拜也拜过了,她说了一句「谢长公主谬赞」,便依着礼数下去了。
兰草站在盛云霖的身后,对着她的耳畔道:「听说是谢家大夫人想借此次花宴的机会,让左小姐与太傅大人彼此相看一番。」
「……谢斐人呢?」
「太傅大人自称公务繁忙,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