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医生宋海峰,心内科主任,年龄目测大概在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体型偏瘦,身高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之间,看眼镜厚度,近视五百度以上。
杯中有较多茶锈而未及时清除,对生活细节要求不高,椅背上的矫正枕,颈椎有问题,倾听患者病情时下意识身体前倾,前倾幅度过大,可见听力并不好……
方衍之也不急着说话,嘴里咬的棒棒糖嘎嘣作响,却微微眯了眼睛,视线如同X光似地扫射了几个来回,锐利之色一闪而过。
“咦?你是……小方?”
待患者走后,医生将眼镜往下拿了拿,有些不确定地道。
“是我。”
方衍之拉开椅子坐下,露出一个方式招牌款的痞笑来:“您还记得我呢。”
“当然了。”
这位宋医生笑起来,眼角添了几条细细的纹,看起来极为和蔼可亲,很容易就让人心生好感。
“这怎么会忘,当年那场医闹要不是你抢下刀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对了,说起来你叔叔的病最近情况好点了吗,怎么再也没见过?”
方衍之浑身僵了一下,随即瞬间恢复正常,迅速到好似错觉一般。
也就是顾连绵平时研究的就是这些细致入微的表情和动作,才发现了方衍之的不自然,不过她向来不是多事的人,看见了也权当没看见。
“挺好的,谢谢您了。”
方衍之从口袋里拿出警官证例行出示之后才沉声道:“宋医生,今天我过来是想调查一下最近这几起医生被杀案,林禄民,这人您熟吗?”
宋海峰叹了口气,显得十分唏嘘:“都是一个科室的,自然是熟的,禄民那个人虽与我相交不深,但人是个厚道人,他女儿还那么小,怎么就遇上这样的事了。”
“那这两个人呢?”
方衍之又拿出两个人的照片,突然道:“他们三个做过同一次手术吗?”
宋医生的眼角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然后才开口道:“这……我也记不太清了。”
而他好似没有看到一般,轻飘飘地跳过了这突兀的一句话,转而例行公事般开口:“请问您在7月10号,7月17号,7月24号这三天的晚上七点到九点的时间段在做什么。”
宋海峰露出了肉眼可见的几分迟疑,眼珠向左动了动,道:“7月10号,7月17号七点到九点的时间段我有手术,7月24号那天晚上我跟朋友在金阳路德顺炒菜馆吃饭,就是皮肤科主任王磊。”
方衍之顾连绵对视一眼,只见顾连绵幅度很小的摇了摇头。
“好的,谢谢您的配合,如果有了什么线索,请一定跟我们联系。”
方衍之笑了笑,留下一个电话号码,然后冲顾连绵招招手:“走了。”
“你不去直接查记录,突然问那么一句,诈他的?”
医院走廊上,顾连绵问方衍之。
三人是否做过同一台手术,完全有书面记录,如果真的是为了得知一个答案,未免过于多此一举,何况还问得那么突兀。
“他回答的太快了,显然连回忆都没有就直接说自己不记得了。”
方衍之边说边往医院门口的小商铺走:“喝什么?”
“都可以。”
顾连绵答了一句又接着道:“可他一定不是执行者,刚才的死者的伤口你也看了,手法专业宋海峰做得到,可是一个老年人用刀砍杀一个壮年人且一刀毙命最后隐匿的无影无踪,你觉得可行吗?就算是熟人作案,但宋海峰和林禄民只是泛泛之交,也不可能全无防备。”
“凶手行凶的第一地点在玄关处,如果受害人认为敲门的是自己刚出门的女儿,完全没有防备的放松状态下被杀害来不及反抗也有可能。”
方衍之道:“不过这个可能很小,综合所有因素宋海峰百分之八十不是行凶者,我还是比较认同你的判断,其实先不用这么麻烦,我们只要验证他的不在场证明属实就行了。”
“就他刚才的表现看,他交待那三天行程时的确没撒谎。”
顾连绵想了想,怕方衍之不相信她的专业水平,于是又认真地加了一句:“这点能力我还是有的,回局里我可以给你看我桐城的工作档案。”
“谁置疑你能力了。”
方衍之当场大言不惭地自动忽略了之前的“花瓶事件”,脸不红心不跳地拿了罐牛奶递给她:“忙活一下午,饿了吧,先喝点垫垫,别胃疼了。”
顾连绵愣了一下,接过来。
热的,无糖,还是打开的。
“……谢谢。”
“不客气。”
方衍之摆摆手,关上保温柜,这才在商品柜台上给自己拿了瓶常温的可乐。
她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真心实意地与方衍之亲近了,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八面玲珑的社交手段,而是因为在那嬉笑浪荡的痞相下,雷厉风行的凛冽中,有着一腔埋于深处体貼入微的温柔。
第4章 红十字架四
方衍之拧开盖儿直接仰头咣咣灌了半瓶,一抹嘴:“你说得很对,宋海峰不是执行者,但他不排除教唆杀人或包庇罪犯再或者分工合作的可能性,你不觉得他很可疑吗?”
“他是可疑。”
顾连绵刚走了个神,这一猛地给方衍之直线加速的语速绕得有点懵,双手捧着罐牛奶下意识微微歪了歪头,活像一个刚被从哪里抢来的吉祥物。
“咳咳咳……”
她好可爱……好可爱……可爱……爱……
方大队长一口可乐没咽下去,惊天动地的呛了出来。
“没事吧?”
顾连绵忙递了张纸。
“没事没事,不好意思啊,我这人平时语速就快,说着说着就更快了,我下次注意。”
方衍之接过来手忙脚乱地抹了抹,心里暗骂自己今天这是哪出了毛病,丢人的事儿是一件接着一件。
顾连绵笑着摇了摇头:“没事的方队,我习惯一下就好。”
她注意到了:方衍之说得是“我下次注意”,而不是“你习惯一下”。
这种下意识的细节往往更能反映出一个人最真实的内心。
深嵌入骨的良好修养。
顾连绵看过形形色色数不清的人,这样的……着实少见。
她半敛了眸,心中已暗自有了思量。
几只鸟雀扑棱而过,住院部与外墙的夹巷里,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发动了引擎,惊得趴在一边睡觉的老狗汪了两声,夹着尾巴灰溜溜地挪开了。
“跟吗?”
一道沙哑的成年男人嗓音。
“不。”
另一人答道,声音沉和轻柔,温文如玉:“礼送了,人也见到了,我们……也该回了。”
静默了一下。
“近几年华北线的局势很不好,这个时候顾连绵来青城……反正我感觉不对,而且桐城那三年五六拨人都没要成她的命,这里想要动手,怕更不容易了,毕竟……”
“谁告诉你,我想要她的命了?”
男人从鼻腔里轻哼出了一声,语调里染了些轻飘飘的笑意:“达子,我有一个……更有趣的玩法,等着吧,等着吧……”
目光远去——
长街尽头,白裙款款的姑娘似有所感,半侧身悠悠回望,眸色沉沉,深不见底,瞳仁里泛着森然的冷光。
当然,这个视角,她什么异常也不会看见。
街口依旧行人匆匆。
“怎么了?”
方衍之停了脚步,回身问她。
“没什么,看着像要下雨。”
顾连绵微笑了一下,声音淡淡的:“我们走吧。”
抬头看了看。
可分明……十里艳阳天。
晚八点,市局会议室——
小半场会议过去,赵大boss还在省厅里鞠躬尽瘁迟迟未归,留了一帮没皮没脸的老油条们在这“死而后已”。
一屋子的肚子叫得宫商角徵羽,此起彼伏。
方衍之刚把手里两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饿死鬼们就跟见了亲娘一般绿着眼睛嗷嗷叫唤着扑过来。
“老方我对你的崇敬之情就如那涛涛江水绵延不绝,绕梁三日不可断绝,你市局第一警草的地位神圣不可侵犯。”萧挽拆着一袋卫龙。
“老大,你就是人民的好同志,同志们的好领导,党和国家光辉灿烂的接班人,小的永远是你最忠实的狗腿。”苏星余啃着一包小浣熊干脆面。
肖煜:“……咱俩的关系我就啥话不说了,来宝贝,我给你比个心吧。”
“方队我……”
“打住。”
满头光环的投喂员方衍之被那声“宝贝”给恶心得不轻,一脸糟心地摆摆手:“闭嘴,吃。”
肖煜表示有吃的你就是爸爸,并拿着手里那桶老坛酸菜豪华版高贵冷艳地走开了。
方衍之笑骂一句,看见了什么,手在半空有些纠结地顿了顿,遂拿起了一旁的铁皮热水壶……
“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