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故事[救赎]_蓝色星尾【完结】(49)

  她又没有声音地哭了一会儿,仿佛只为观察从皮/囊里还能挤出多少水,而为此向心脏捅的刀子有真实的痛。

  这就是“我”的样子吗?尽管看过无数次,她好像还是不认识自己。

  都说人生来到世界上都是赤/裸的婴儿,一个头,一双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张嘴,大家都是一样的。

  可为什么长着长着,“我”就成了“这副”模样呢?

  代澜又想起来旁人各式的“笑”。

  记起刚被确诊那段时间,某天半夜睡不着,她虚扶着洗手台的边缘凑近倒映的自己,学着重新认识自己。

  一本病历提醒的不止是生病,还提醒了她似乎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有发自内心地笑过。

  那么先从微笑开始。

  她微微扬起嘴角,定格不过几秒又退却,好似刚舒展的含羞草又遇上阻碍。

  不过,好像还行。

  再来个露齿笑,她鼓励自己。

  ……可为什么一张脸好像总有哪里不和谐?

  那再试试开怀大笑?

  好诡异……

  代澜死死盯着自己镜子里的脸,甚至凑得很近,近得几乎要贴上去。

  直到眼珠里的血丝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直到瞳孔的幽黑好似要将自己全部吞噬。

  ……

  即便指甲被抠得所剩无几,可刮在陶瓷上依旧发出涩而尖锐的声音,如此令人烦躁,代澜却恍若未闻。

  忽然,她从喉间吐出一口绵长的气,好似灵魂被抽空,陶瓷的尖叫消失了,从指甲和肉之间冒出断断续续的红色,换来对“笑”的醒悟。

  是这双眼失去了活力。

  或者说,生命。

  嘴巴不论如何笑容,尝试开怀,都与上半张脸的僵硬割裂,拼在一起就是反常的伪人感。

  好像是自己,又好像不是。

  笑啊……

  你笑啊?

  这双眼怎么就不会笑了?!

  绝望、讽刺、无奈。

  情绪流转。

  寄居在这副躯壳的灵魂对肉/体发了火,脑子里甚至能听见另一个自己怒吼到嘶哑的声音,可不论如何就是无法在眼睛里看见麻木和空洞以外的东西!

  她试图强迫和肉/体达成妥协,可它似乎无法操控,反而放肆地从眼神中迸出恨意。

  手比意识快,“啪”地清脆一声,惨白脸颊上缓缓泛出刺眼的红,一滴泪从右眼角淌下,透明途经红色反扑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那就恨自己吧。

  让恨记住一切。

  ……

  睁眼的一瞬,代澜从郁结里全身剥离出来。

  她又回到现在。

  跌落回忆旋涡的代价不菲,她大口喘着气,脖颈长时间僵硬而酸,后背冒的汗早濡湿打底衫,好似被浪拍上岸的鱼好不容易又被冲回海里。

  但内心下了死命令,只容许自己缓神一阵。

  她还在外面,虽然厕所单间在后面,可也占了人家的一面洗手台。

  深呼吸后,强打起精神将未完成的卸妆步骤继续完成。

  一年已过,她学会和抑郁共存,虽然偶尔还是会打架,像今夜那样,但比从前好些的是,起码能从战后的荒野中站起来,宁可爬也要爬回家。

  等回家,回家了再把思绪彻底整理一遍。

  心情稍有平复,把指望留到再晚些,代澜正想开水龙头洗脸,忽地注意到落在洗手池底的肥皂。

  ……好像是刚才不小心碰到的。

  指尖触碰瞬间却唤醒某些碎片记忆……

  何子游……女朋友?

  肥皂在掌心揉出细腻泡沫,代澜今天的脑子确实有些使用过度了。

  她不由自主,却又如此顺其自然地将“女朋友”一词,与当初看的微博,也就是何子游的“白月光”一词进行联想。

  石块般的脑袋在冬季冷水虔诚洗涤下好不容易获得一丝清明。

  不对……何子游如果这样帮我,会不会影响他追白月光?

  脑袋简直搅成一团浆糊,混乱且跳跃,好似牵强拼凑的拼图,更别提此刻因过载而似遭受棒槌捶打的太阳穴,

  嘶……好痛……

  使劲锤了捶脑袋,过分愤怒过分悲伤的后遗症尽显,容不得代澜往深处思考,但强烈的边界感和自我秩序感逼迫她交出答卷,哪怕留下一个暂时的答案。

  从前只是哥哥,或许现在……

  再度望向镜子,剥去狼狈面具的她又回到了往常模样,阵痛后深呼吸,直到一潭死水静幽幽。

  现在应该可以称作能够信任的朋友吧。

  -

  “姐姐,你终于出来了啊!这边这边……”小睿几乎是即刻迎上,小手自然牵上代澜的。

  抱着一团乱麻,她慢吞吞走出了卫生间,任由小睿牵引。

  黑蓝色小袄敞开,衣摆因前冲的动作迎风鼓起,女孩直接拉着她来到最里面被山水屏风围住的位子,眼瞧着代澜坐到何子游对面,她才昂首挺胸问:“那上菜了吗?”

  故作老成的模样让代澜心软,对面的人紧接着就回应:“上上上,去吧。”

  “好嘞!”小睿笑吟吟地撂下这声,人已飞快走远。

  “给你洗过了,”何子游先开口,随意指了指她面前的碗筷,很快又恢复两手肘并行在胸前撑桌,身子前倾的姿态,见代澜点头道谢,歪头笑意更甚,“谢什么?你好些了吗?”

  好与不好的……

  “算是好些了吧……”代澜捧起面前的热茶,菊花香气悠扬但难解头脑混沌,抿了一口,放杯时轻念,难掩惆怅。

  刚从痛苦中缓冲过来,往常总会陷入静置麻木的阶段,但何子游似乎总有让她轻松些许的魔法。

  他们之间沉默一阵,空白却并不压抑,在他身边的容错率好像额外高。

  代澜会猜,不知是因为他平常在外就是这么张扬性格感染与她,还是因为他本身就如名一般,“和自由”,才让她如此荣幸触碰到“自由”。

  她不知道,只等流水到达,承自由之意让自己紧闭的心摊开,再摊开些。

  于是这次,代澜主动。

  “学社工的时候会接触到一些案例,”她从两人有交集的职业入手,娓娓道来,“像我和我的父母之间的矛盾,就属于需要家庭社会工作的帮助……”

  可旧事重提总容易伤感,哪怕代澜笑着谈,可连自己也能感受到,脸部肌肉似乎不为她所控。

  笑得或许很苦,嘴角抽动着,她将呼吸沉了又沉,不得已将一句话拆解成两句,压抑那股涌来的鼻酸,无奈里的讽刺将他们的对视错开:“我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医者不自医。”

  曾经还想学成以后若是陷入困境还能自救,可现如今看来,自己身在其中,顾忌太多,反而更难,何况她只是个半吊子,大学刚毕业,初出茅庐,把自己弄得一团糟。

  她又自嘲,说什么帮助他人呢,连自己都救不了,还好意思说这些。

  “阿澜,”对面人轻声唤她,声音轻而易举越过中间阻碍,却不容易被旁人听去,“不要总是贬低自己。”

  “我没贬低……”代澜下意识否认,却见何子游就这么坦然望着自己,似乎所有阴暗面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又笑,刺眼的光偏偏追着阴暗面,她也许难以抵赖:“真的没有吗?”

  ……还是妥协了。

  代澜投降,驼背让她像快合起来的蚌:“你又看出来了。”

  也不知道是自己演技太拙劣,还是何子游太聪明,似乎自己每次心里有什么掩藏于话语之下,一点未提及的低落都会被看出。

  是,她就是在贬低自己,甚至有时会自暴自弃地想,是不是只要快些贬低,就可以在别人讨厌自己之前兜底。

  身后山水屏风文雅,衬着他眉眼愈发柔和。

  代澜眨眨眼,与何子游目光相交一瞬好似迎面暗潮,光明下涌动无尽深意,她暂且难以读透。

  “可我觉得你很好。”他轻笑,比她的自然多得多,先前氤氲不安被拨开一道清晰的路。

  她又闻到来自何子游身上的那阵香味了。

  代澜不得不逃避,免于蛊惑:“不,你觉得很好,又有什么用呢……是我自己,讨厌自己。”

  将手指缩成拳,她尽力不让自己再去撕手皮,逼迫手指安定,叫指甲都嵌入肉里,麻木中获取知觉。

  无法感受到快乐、兴奋、幸福、激动……好像在茫茫雾气里行走,连一个指示牌也没有。

  只有讨厌自己,伤害自己,才能在长久的麻木里找到唯一的一点痛感。

  是痛让她感受到自我还存在,是痛让她感受到**还存活!

  钝意的雾气里,代澜跑得跌跌撞撞,身后便是蔓延的沼泽,若是彻底放弃疼痛,麻木便会将她彻底吞噬,失去与外界最后一丝联系。

  “可是我有点好奇。”

  代澜的脖颈有些重,背部痛得很,在无所承接的空白中,她将目光垂落在右侧还剩小半杯的菊花茶里,盯着它渐渐将透明的水染成甘黄:“好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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