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声的鼓纵然不甚清晰,但也传到了她耳中。
烟景好不容易心静了一会儿,一听到这声响,又开始慌了,她看向虞清光:“小姐,这是什么声音?”
虞清光默了片刻:“是鼓声。”
衙门外的鼓便是为了上诉鸣冤,如今这个时候,赶在刺史下台击鼓的,除了钟虞两家,基本上不会有其他人。
虞清光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她作为新娘子,在成亲当天被上京来的钦差抢亲,若是告上公堂,这算是强抢民女。
整个萦州都由刺史掌管,如今刺史下台,以鄢容使持节的身份,自然是他最大。当着使持节的面上诉使持节的罪行,分明就是无稽之谈。
外面的鼓声恐怕不是要升堂鸣冤,应当是为了她。
这么一想,那满桌的膳食忽然便没了胃口,她将银筷放下,站起身来,朝着外面推门而出。
方才那个子高挑的婢子就在门外守着,听见身后传来推门声,她转过身来。
眼看着女子抬起脚要迈过门槛,她微微一愣,上前一步,将虞清光堵在屋中:“姑娘,公子吩咐了,您不可出这间屋子。”
“……”虞清光愣了一瞬,有些难以置信:“他是要囚禁我?”
婢女低头不语,却并未有动身的意思。
虞清光视线透过那婢女落在外头站着的府卫上,心知这刺史府上下都是鄢容的人,硬闯出去自是不可能,她还没那个能耐跑过这些人。
况且这些人只是听命于鄢容,她也不该为难她们。
虞清光收回视线,再次看向那婢女:“麻烦把你们公子请来吧,就说我有事要见他。”
那婢女并未开口,而是在垂眸思量。
先前公子吩咐时,特地交代了要好生伺候,不可怠慢,想来是十分在意这院中的姑娘。这姑娘既然开了口要见公子,她也应当先去禀报。
婢女想了片刻,便抬眸看向虞清光,屈膝福礼,“姑娘稍等片刻,奴婢这就向公子请示。”
烟景能跟在虞清光跟前伺候,自然是比旁人机灵一些,先前是被那砍头的消息吓到,这会儿多少也缓过神来了。
她看着虞清光同那婢女的谈话时神态,终于是意识到了猫腻,她连忙凑到虞清光身边,小声问道:“小姐,你难道认得那位使持节?”
虞清光没有隐瞒:“认得。”
那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怪不得她们家小姐会如此淡然,甚至连送的晚膳都是她们家小姐爱吃的,还有方才那婢女恭敬的态度,恐怕她们家小姐与那使持节关系还不简单。
烟景一时间有些好奇,先前那股慌乱早已被她抛到了脑后,喋喋不休的围着虞清光追问:“可小姐,你常年在萦州,怎么会认识上京的使持节?他又为何要将你带到这里?”
虞清光这会儿心情不佳,也分不出精力给烟景解释这些,她闭上眼,两手揉着太阳穴,还是耐心开口道:“都过去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见虞清光面色确实是不太好,烟景便闭上了嘴,凑上前去亲自给虞清光揉捏。
那婢女效率也快,前脚刚走,不过片刻,便又折回来。
她在外头叩了叩门,轻声道:“姑娘,我们家公子来了。”
这话显然是给虞清光提醒的,随着推门声落下,虞清光连忙站起身来,头也没抬,对着门外垂眸福了一礼。
“民女见过大人。”
鄢容一进来瞧见的便是这副模样,女子立在软椅前,穿了一身艳红的嫁衣,低垂着眉眼朝着他福礼。
无论是身型还是姿态,都和四年前如出一辙,就是身子不如先前那般单薄瘦弱,风一吹立刻便倒似的。
闻锦跟在鄢容后头,乍一瞧只觉得那女子身型颇为眼熟,仔细想来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像谁。
鄢容不说话,对面的两人便保持着垂眉的姿态不语。
屋中寂静的可怕,更甚能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半晌,鄢容先是往前走了两步,开口道:“抬起头来。”
那声音淡漠的听不出丝毫情绪。
虞清光顿了顿,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人。
“!!”闻锦眸子猛地瞪大,惊呼声几乎是脱口而出:“纪…纪…!!”
话都还没说完,他才惊觉失语,连忙惶恐的捂住了嘴,后退两步去偷瞄鄢容。
相较于他,鄢容倒是冷静许多,他视线一动不动落在虞清光身上,眸光疏淡,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闻锦又往右边挪了挪,确保自己能将鄢容的表情收进眼底,可那眸中的震惊丝毫不减,继而又闪过一丝了然。
他就说么,此番抢亲果然是有原因的,他们家公子岂会是那等孟浪子弟又薄情之人,这分明就是痴情一片啊!
眼前的女子眉如远黛,唇薄如樱,本应是一副清丽的模样。
只是那双桃花眼,自微陷的眼角起,如一条斜翘的鸦羽滑至眼尾,便将那清丽削去了三分冷,勾出了七分绝艳。
那张扬又鲜红的嫁衣,竟未能分走她丝毫姿容,更衬得乌发如墨,玉肌凝脂,犹如散落在银白凛冬的朱墨,带着冰凉之意。
和四年前一样,却又和四年前不一样。
鄢容想过无数种虞清光见他时的表情,或震惊,或慌乱,或内疚。
却唯独没想到,她会是以这般漠然的方式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