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泪鼻涕流了一脸,“爸,你怎么才来!”
哭着哭着,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你妈跟我说的,”陈其茂表情微妙,“她说,她找了你一晚上。”
“找我?”
花蕾蹲在她旁边,轻拉她衣角。
“你别怪我多事,我也是担心才……”
陈念懵住,想不通这演得哪一出。
陈其茂搂着花蕾膀子。“你妈说晚上起夜见你不在床上,赶紧喊我出来一块儿找。”
陈念懂了。但不敢置信。
这个故事早在小时候已经听过无数遍,她嘲笑过,说故事里的男孩纯粹是咎由自取。
“以后他再说什么,大家都会觉得他在撒谎。”
以后她再说什么,陈其茂都会觉得她在撒谎。
即便她传递出真实的警报,别人也只会当成恶作剧,当成她对今晚花蕾行径的记恨与报复,是泼脏水,是栽赃。
狼来了。
这女人在为今后的夜游做铺垫。
陈其茂晃她膀子,迫使她回过神来。
“问你呢,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干嘛?”
“我……”陈念窘住。陈其茂看在眼里。
“你……自己在?”他扭脸,四下审视。
“别问了,”花蕾抢白,“没事就行。”
陈其茂的目光落在红沙发,落在脏兮兮的沙发垫,落在角落里的卫生纸。
他由污浊想到了另一重污浊。
“赶紧回去!”
突然间,语调中失了温情,他大力将陈念拖起来。
陈念趔趄几步。
“你是女孩,要自爱,要检点,别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
“我是跟着她出来的,”陈念辩白,“她提着锅,我一路跟着,我以为你在锅里——”
“锅呢?”陈其茂眼一瞪。
陈念愣住,“锅呢?”她冲向花蕾,“你把锅藏哪里去了?”
“行了!”陈其茂一把拽回来,“谎话都讲不通,丢人!赶紧回家!”
“真是她,爸,我没撒谎——”
“就当是我吧。老陈,你别怪她,是我晚上不睡觉,提着锅出来转悠。”
花蕾说得是实话,却讲得委屈巴巴,更像个急于护崽而口不择言的母亲。
“你不用替她开脱,她想什么我知道——”
陈念辩解:“你知道什么!我又不是你!一天天只想着——”
风吹来,热辣辣的。陈念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右脸挨的巴掌。
陈其茂扇了她一巴掌。
十八年来第一次动手,并不熟练。其实根本没怎么碰到,但是羞辱更盛。
那个夏天,父女俩并肩坐在公园长椅,叼着同一支蜜桃味的旺仔碎碎冰。
“如果,如果我以后找的人,对我不好呢?”
“那爸爸替你出头。”
“如果他欺负我呢?”
陈其茂俯下身,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她,一字一顿,罕见地认真。
“你是爸妈的宝贝,谁敢动你一根指头,我跟他拼命。”
跟他拼命,拼命,命——
陈念定在原地,巴掌扇过来的瞬间,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回荡这一句。
花蕾愣住,陈其茂也僵了,可仍用暴怒掩盖着心虚。
“没教养!怎么能这么跟长辈说话!”
陈念顶着巴掌印,冷冷地抬眼。老陈不见了,面前的是不可冒犯的“父亲”。父爱如山,压断她脊梁。
“陈念,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救护车前,父亲不住地给医生磕头,磕得额头渗血。
洞房那日,父亲同样红着张脸,花蕾的唇印。
“我跟你妈是为了你好——”
“我妈死了,你知道的。还是你已经忘了?”
他又一次抬手。
“你敢!”
一个女人的叱喝。陈念回过神来,自己已被花蕾紧紧护在怀里。她的脸紧贴着她的前襟,她能听见她的心脏在有力地跃动。
“你再动一下试试!”
曾属于母亲的心跳。
接下来的一切如同荒诞的闹剧,花蕾理她的头发,揉她的脸,抱住她,关切温和地安抚。
陈其茂则守在一边,一会儿叹息,一会儿挠头,尴尬地嘀咕,像是指责,又像是道歉。
陈念只盯着窗外的夜。
昏暗中似乎多出一双眼,闪动幽幽的光。
荒原的夜晚终究是来了。
那匹不知名的巨兽自暗处现身,第一次,对她露出了獠牙。
第07章 浮沉
午后两三点的光景,空气闷昏粘稠。陈念叼着冰棒,坐在花坛边上发呆。
远处传来孩童的欢笑,穿跨栏背心的阿公提着半瓣西瓜走过,随身公放的手机里播报着台风黄色预警,机械女声字正腔圆地念稿:
夜间登陆,大到暴雨,请广大市民提前做好防护——
陈念仰头,瓦蓝的天空中央,黄艳明朗的一颗太阳,居高临下地审判着她。
“骗子。”
陈念说。你和我一样,都是骗子。
可她没有撒谎。
陈念偏执地盯住太阳,像证明自己一般寻找着乌云密布的证据。
白色火球在她黑漆的眼底燃烧,刺激着,灼痛。
她强逼着自己不许眯眼,直视太阳。眼前一片猩红。
“陈念,晒太阳呢?”
男人站在跟前。
陈念收回目光。一时没看清,强光刺激过后眼前暗影重重,模糊一团。
“哪有盯着太阳看的,眼还要不要了。”
从声音认出来了。紧跟着身影也清晰起来。
对面人筷子似的身板在制服里晃悠,一双弯弯的小眼睛,生气时也挂着几分笑模样。
普山镇德安派出所的蔡中阳。
“那个小警察。”吴燕花背后老这么嘀咕。
小,指的不是年纪。他估摸着三四十岁,在陈念眼里已是不折不扣的中年男人。
小,特指官职,跟他同批进所里,甚至年纪资历比他小的,这些年都一个个或升迁,或调走,只有他十几年如一日在这片当辅警,调解老头老太间的爱恨情仇。
蔡中阳算是她老熟人了。
早在吴燕花“战功赫赫”的年代他们便经常往来。吴燕花身亡后他也陪着其他警察来做过几次笔录,只是后头见面越来越少。
此时重逢,如同见了亲人,这段日子积累的种种情绪一起涌到嘴边。
“有事?”蔡中阳察觉出她脸色不对。
“没。”
陈念低下头。即便要告诉警察,她也不会选蔡中阳。
陈念知道他不会信。在他眼里,陈念是不折不扣的撒谎精。
都赖吴燕花。
吴燕花好斗,陈念是唯一听她差遣的兵。每次跟人有争执矛盾,陈念都被迫沦为证人,赌咒发誓地证明清白。
她知道是吴燕花有错在先,每一次都身不由己,身为女儿,她只能站在母亲这边。
自然,她的证词很快被推翻,于是吴燕花坏名声的同时,连同着陈念也在街坊嘴里失去了信誉。
特别是陈其茂的牌友,恨极了母女俩。
陈其茂性子招摇,男女都惹,平日难免有交好的妇人。吴燕花打过,闹过,没有用,只让陈其茂提防更甚。后面陈其茂再出去打牌,吴燕花她就派陈念去跟踪,看有没有女牌友。
陈其茂夜不归宿的时候,就怂恿她报警,说有人聚众赌博,说搞破鞋。
年幼的陈念不懂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母亲要她讲,她便对着电话一字一句地复述。不说,吴燕花就拧她胳膊。
长大后才知道,这是报假警。出警的警察转悠了一圈没找到任何违法证据,只是扫了打牌人的兴致,平白跟着担了不少抱怨。
蔡中阳为这来过几次,吴燕花一脸的不知情,当着蔡的面把陈念提溜过来。
“为什么瞎打电话?”
陈念不敢反驳,只低下头。
“报警是让你闹着玩的么?还有那些词是跟谁学的,年纪轻轻嘴那么脏。今天非得给你涨涨记性,让你不听话——”
装模作样地打屁股,拧她大腿上的细肉。陈念哭,蔡中阳只能拦。
“别动手,好好说就行。”
等蔡中阳一走,吴燕花便大方地扔给她十块钱,告诉她下回接着干。
骚扰次数多了,附近也就没人愿意带陈其茂打牌了。
陈念忽然意识到,会不会在很久很久以前,父亲已经开始恨她了。
她成了母亲的棋子和跟班,跟踪,报告,切断父亲与所有异性的往来。父亲面上笑嘻嘻,但会不会心里早就恨毒了,就像阴暗角落的霉菌,等发现时已经连成一片。
母亲能因为父亲而迁怒于她,那父亲会不会也因为母亲而厌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