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满腔的爱与才华就困在了这小小的八十平。
蔡中阳在一旁听她绘声绘色地讲,不知这一刻,她是不是想起了窗明几净的教室,想起那一群围着她游戏的孩子,想起了光荣榜上连月的第一名。不被看见的月亮会委屈,那不被看见的妻子呢?是否也有不甘——
忽的,他怔住。
月亮……太阳……
要彻底消灭证据很难,但只要设计一个更鲜明的证据,人的注意力就会被不自觉地引开,就像白天的月亮也在,只是太阳耀眼,人们就自动忽略了月亮!
吴燕花的案子,陈其茂的案子,这两桩明晃晃的“意外”会不会也是人造的太阳,为的是遮掩那抹不去的血月——
吴燕花坠楼那天,棋牌室里的人都看见了,看见陈其茂站在玻璃门边笑嘻嘻地打电话。可是他快乐得太明显了,中年夫妻打电话讨论吃什么晚饭,真的会笑到那种程度吗?
再说陈其茂的死,怎么单一天的监控就刚刚好拍到他意外的全过程了呢?还有,他拼命去够的盒子里到底有什么?陈念那本“胡言乱语”的日记又要怎么说?
“最简单的一点,够不到就踩凳子啊,”蔡中阳忍不住拉着蒋英分析,“除非有人提前把家里椅子都撤走了。可是这能算证据吗?搬走椅子能算杀人证据吗?”
“又想又想,好不容易休个假还说工作。”蒋英轻搡他一把,“破案有人家刑警呐,咱又不是专业的。咱就是个辅警,拿那点钱,浪费这么些脑细胞值吗?”
蔡中阳猛地站起来,脸色难看。
“辅警,对啊,我就是个小辅警。”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不不,你说得非常对,我就是个辅警,”蔡中阳念叨着,恍然大悟,“这事怎么也不应该轮到我啊!”
说着就跑到门口去穿鞋。
“去哪儿?”蒋英想追,又怕孩子自己待在厨房出事,硬生生卡在厨房和客厅之间。
“给老高加个菜!很快回来!”
他抓着外套冲出去。
老婆说得对,他就是个小辅警,那吴燕梅为什么专程找他去问情况呢?明明有那么多更专业的刑警在。况且,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陈其茂死后才来找他呢?
蔡中阳骑上他的小电驴,往镇上的招待所冲。
正是晚高峰,小镇的几条主路堵得满满登登,他也顾不上道不道德,跟着其他电动车大军瞅准了缝隙来回地蹿。
还有那句:陈念可怜,自小没爹没妈——
什么叫自小?她都十九了啊,完全是成年人。
除非吴燕梅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到底暴露了什么。
到了。
蔡中阳远远瞅见了发亮的灯牌。
记得她提过,说就住在这家招待所。
车一撇,他来不及锁就推门冲进了大堂,把正低头吃炒粉的值班经理吓了一跳。
“蔡警官,”经理抹了把嘴,“今天有突击夜查吗?”
他朝他身后张望,没看到其他人。
“帮我查个人,那个,那个——”
满头是汗的蔡中阳两指极速敲打着柜台。
“那个叫吴燕梅的,住哪个房间?”
第41章 回礼
“陈念,你交待我的事都办好了。”
吴燕梅往上提了提包带,回头看向身后的站台。人潮涌动,熙熙攘攘。
距离发车还有十五分钟。
“该说的都说了,那姓蔡的警察也答应了,说以后遇事会多多帮你。”
“谢谢姨妈。”陈念两手递过只褐色的牛皮纸袋,里头是满当当的几沓钞票。吴燕梅推让一番,最终还是塞进了手提包。
“姨妈,他真说那天下午,我爸给打过电话?”
“是。”吴燕梅眨眨眼,“但他也说了,就打了几分钟。我还专门问来着,没什么特别的,陈其茂笑呵呵的,两人没吵架。”
陈念点头,再不说话。吴燕梅不知她为什么如此这么在意这一点。送行路上,这已经是反复确认的第三遍。
她想起另一桩事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念也着急忙慌地掏出另一样东西塞给她。
“差点忘了。”陈念笑道。
红丝绒的礼盒,里头是一只金镯,两条项链。吴燕梅飞速瞥了眼标价,又惊又喜。
“你这孩子,这是干嘛?”
“我都记着呢,当时我妈拿走了你两个大金戒指,我说过要还的。”
“诶哟,自家人还这么客气,”吴燕梅作势要推回去,“不用不用,跟自己姨妈还这样——”
陈念坚定地挡下,“留着吧,就当是我妈给你的,也算是个念想。”
一时间都不说话,二人静止在喧闹的人海。距发车还有六分钟,来接她的弟弟已安顿好行李,正从窗口探头往这边瞧。
“以后常联系,也欢迎你到安县玩。”
“嗯。”
两人心知肚明,这一走大概便是永别。吴燕梅说不出再见,拍拍女孩肩膀想说句保重,忽地,陈念冲上来抱住她,紧箍住不撒手,纤细的胳膊不住地颤抖。
吴燕梅转瞬明白,苍凉地笑,温暖的大手摸着她头发,用像极了吴燕花的声音嘱咐道:
“好孩子,以后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火车开动,陈念一面后退,一面挥手,车窗后的吴燕梅也笑着跟她摆手。人影越来越小,妇人的面庞沿着铁轨远去,就好像母亲又一次离她而去。
陈念抹了把眼,强振起精神。
毕竟,她还有另一桩事情要办。
临近过年,来扫墓的人不少。
陈念提着大包小包,熟练地蹲在吴燕花墓前,将供品一样样摆好。
末了,放上束鲜花,丝绒玫瑰。
吴燕花向来喜欢艳红的玫瑰,只是生前很少收到。她一定不会喜欢黄白的菊花,大概率会嫌寡淡。她向往浓烈的一切,轰轰烈烈的爱与恨。
“就是有个老毛病,一生气就乱踢,腿跟上了发条一样。”
耳边响起陈其茂的抱怨。
腿跟上了发条一样……
一阵心痛。蔡中阳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在吴燕花坠楼的前几分钟,陈其茂给她打过一通电话。
他太了解她了,只要一通电话,便是必死的结局。
那段日子的吴燕花大概已经察觉到不对头。
也许是外套上陌生的香味,也许是领口沾染的粉底,或者是裤兜里没用完的半包印花纸巾,是枕头下面那一两根弯曲长发。
陈其茂总说她乱想,说她控制欲强,他说男人嘛,难免逢场作戏。“在外面搞事业做生意,还不是为了你们娘俩儿。”
店是她在管,活是她在做,可是吴燕花话到嘴边,最终什么都没说。她怕话赶话的,再伤了他自尊。
睡不着的晚上,她抱着手机在论坛上乱翻。
“哪有不好色的,心和钱在你这就行——”
“我跟队友就这样,他玩他的,我玩我的——”
“为了孩子,熬呗,睁只眼闭只眼,反正最后都是搭伙过日子——”
过来人纷纷劝慰着。吴燕花麻木地往下翻,各式的帖子,同一味的苦难,空洞的眼睛倒映着刺目的蓝光。
真是这样吗?
不是。
吴燕花骗不了自己。她肉眼可见的枯萎下来。睡不沉,醒得早,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惹得她心烦意乱。
陈其茂笑她是到了更年期,她坐在马桶上,看着愈发稀少暗淡的月经,也害怕,怕绝经之后就真的再生不了孩子。
自己的孩子。
老陈家到她这儿怎么就断了根?心底觉得亏欠,可又无法容忍旁的女人帮她弥补这一点。
吴燕花吃得更多,消化不了的食物与情绪淤堵在胸口,憋得喘不过气,又不知该恨谁,只更加频繁地摔打,跟陈念吵。
控制不住丈夫便更要在孩子这里寻一份安定。她要陈念出息,只要陈念出人头地,自己这辈子也不算白挨——
然而,陈其茂并不要她的一辈子。
陈念每每想起仍是恨极了,他偏在那个时候打电话。
晴朗的午后,吴燕花此生最后一次安慰好了自己。她洗了一大锅的衣裳。
难受的时候,她就陀螺似的打扫卫生。她不懂网上那些年轻人的说法,什么创伤、应激、还有失语,都是些遥远且时髦的新词。以她从小的经验,所有的伤春悲秋都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
于是,在那个情绪即将把她淹没的中午,她疯狂地洗衣服,蹲在地上用手搓,洗了一锅又一锅,眼泪化作汗液,从洇湿的汗衫流出。
腰酸背痛的吴燕花抱着一大盆衣裳走上天台。
阳光很好,微风吹得舒坦,小区楼下沙沙作响的叶片仍是盎然的翠绿。
一时间,倒也不再沉溺于委屈。她有力气,有手艺,她还有陈念,含辛茹苦带了十八年的陈念。母女两个要是一条心,这日子也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