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炒好的菜香气四溢,身后是他,一门之外周小蝉哈哈笑声响亮,跑得地板都要震裂。
程静枫喊:“别跑,小心磕到脑袋。”
“我不怕!”
“你个虎孩子。”
太过寻常的日子,可又有那么一丝不真实。
“好了吗?”
周缘回神,接着舀饭。
饭桌有周小蝉基本不用怕冷场,这个小姑娘一会缠江听澜说话,一会缠程静枫说话,一会又问:“叔叔,我外婆做饭好不好吃?”
“好吃。”
“那你常来吃~”
这话江听澜可不敢答了,笑笑糊弄过去。
吃完饭,某人十分积极地想要肩负起洗碗打扫的活,程静枫没真让人干,打发他去和周小蝉玩。
周小蝉今天的饭后游戏是在书房练字。
江听澜来过这个家三次,一次送早餐,一次来做饭,一次周缘发烧,但三次都没进过书房,这会进去,一眼看见书柜上摆着的一排照片。
他走过去看,上面一排都是周小蝉的成长记录,婴儿小蝉,一岁小蝉,两岁小蝉,三岁小蝉,三年时间,她从一个白白胖胖辨不出性别的小婴儿长成标致的小姑娘。
江听澜伸手摸向照片。
周小蝉跳下椅子跑过来张手要抱。
“叔叔,这都是我噢。”
“嗯。”江听澜看她,眼神柔软,“小蝉小时候乖不乖?”
周小蝉一点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但这不妨碍她眯起眼骄傲:“我可乖啦!”
“那怎么晚上不让妈妈睡觉?”
骄傲小脸变惊讶小脸,“咦?叔叔你怎么知道?”
“外婆告诉我的。”
“唔......”周小蝉嘟嘴巴,有点难过,她指着照片里一两岁的自己,“这个周境闲小朋友不乖,欺负妈妈!”
江听澜笑,看向下面一排,
下面一排大多是老照片,有小时候的周缘也有十几岁的周缘,清秀文静,脸颊边还有些婴儿肥,长大后长开了,整个人漂亮明媚,唯一不变的是眼底傲气。
老照片里一家三口都在,站在程静枫旁边的男人身形清瘦却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和周缘有四五分相似。
他想起以前父女俩打电话,那头的声音总是严厉,又经常被女儿气得跳脚,最后气呼呼挂电话。
那时候光靠想象,现在终于见到本人,看起来的确是个固执的老中医。
江听澜问怀里人,“小蝉,这是外公吗?”
“嗯!”周小蝉点头,“外公死掉变星星了,和爸爸一样。”
江听澜眼底漾开笑意,走到书桌,让她坐在桌面上,默了默,试探说:“小蝉,你想不想爸爸?”
周小蝉想都没想,摇脑袋:“不想。”
江听澜:“......”
他再说:“要是爸爸还在呢?”
“可是莫莫老师说人死掉是不会复活的。”
“......”江听澜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姑娘却忽然伸手抱住他脖子,软软说:“江叔叔,你做我新爸爸好不好啊?我想要你做我新爸爸~”
江听澜再次失语。
......
等江听澜走了,周缘熬好药端出来给程静枫,这才问:“妈,你下午去哪了?”
“没去哪,两个小姐妹说城东那片有表演拉着我去,去了也没多好看。”程静枫闻一闻药,“这什么,我没病,你别什么都给我乱喝。”
“润肺止咳的,你前两天不是一直在咳吗?”
“噢。”程静枫浅浅抿了一口,“烫,我先去洗澡。”
她进屋去找衣服洗澡,周缘收拾好客厅,也进了屋哄周小蝉睡觉。
十一点出来到厨房倒水,周缘闻到一股淡淡中药味,本来以为是药罐里药渣的味道,可等走到水槽一看,看见没冲干净的一点点褐色药汁。
这是把药倒了?药虽然有点苦,但又不是小孩了,不至于不想喝药就把药给倒掉吧?
太不对劲。
她过去敲门,得到应声后开门问:“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程静枫一脸不耐,“我能有什么事瞒你,睡了,明天还得送小蝉上学。”
“妈。”周缘有些无奈,“不要瞒我,尤其是身体不舒服的话。”
“知道知道。”
一直到三天后,程静枫又说她下午没空,让她去接小蝉放学。
问去哪还是不肯说。
没了办法,周缘给她小姐妹打电话,一问,人家说压根就没跟她在一起过。
不知道她去哪里,怕她有事,又怕她是不是被骗着去做了什么。
周缘只能找一个下午跟踪。
跟着跟着跟她到一家西医诊所,说了几句人家给她开药,看情形显然不是第一次。
周缘怔在原地。
十几分钟后,母女俩直面碰上,程静枫话都捋不直了,“缘缘你......”
女人眼眶红着,大声质问:“妈,你是想像我爸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
父女感情先培养到这啦
第30章
周智明患的是直肠癌, 确诊时癌细胞已转移至肝肺,治愈率极低。
可在那之前的好多年不是没有症状,一开始周智明只把身体的不舒服归结为痔疮, 自己捡药吃,好一整松一阵,等再次便血了再喝点中药了事。
在此之前周缘压根不知道周智明便血,连他长“痔疮”都不知道。
大四结束的暑假她回家一个星期, 那时候就发现周智明整个人瘦弱了不少,精力也不同以往,她问是不是不舒服,周智明只会说他自己是大夫, 知道自己身体什么情况。
周缘非常严肃:“有些器官病变不是你把脉能把出来的。”
周智明哼她:“别学了点东西就在我面前显摆。”
周缘觉得他迂腐, 周智明说她假把式,父女俩又吵起来。
没去检查过, 那时候程静枫也还不知道他具体什么情况, 返校时周缘交代:“妈, 我爸身体你多注意点, 有什么不对劲一定要马上联系我, 再劝他去医院检查检查。”
程静枫那时安慰她:“别担心太多,你爸身体他自己知道,你好好上学。”
再后来就是大五临近毕业, 晚上突然接到程静枫电话, 说周智明住院了,让她找时间回去。
可能怕她路上担心,程静枫电话里没说什么病,回到云安才知道患的直肠癌,但已经是癌细胞扩散的晚期。
那时候病床上的人已经瘦得不像样, 偏偏还有力气骂人:“你回来做什么?!”又瞪程静枫:“我不是让你别告诉她?”
程静枫说她临近毕业事情多,周智明怕影响她心情和工作,不让告诉她。
周缘真是气疯。
她去找主治医生,看到肠镜影像和活检结果,心里顿时灰暗一片。
她问程静枫为什么不早些做检查,程静枫说他估计是早就知道了,不敢面对。
云安人民医院虽然是三甲,但治疗水平不如省城医院,她想让周智明去省城,他不肯,说一万遍都不肯,父女俩之间只剩僵持。
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医生让回家休息了。
那是一段至今想起来都阴暗的日子,她担心焦虑,她又气又恨,恨他为什么那么固执,恨他为什么这么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晚期的周智明已经没办法再自己生活了,胸痛、咯血、腹水,屎尿无法再自理,有时候神智不清醒了就一直躺在床上发呆。
周缘和程静枫轮流照顾,有时候轮到她照顾时他没控制住排了泄,他不会让她清洗,非得叫程静枫。
周缘走出屋子外面等,她靠在墙上,眼泪忍不住地流下来。
有时候也很清醒,有一回她趴在床边睡着,醒来时看见周智明专注看着自己,深陷进去的眼窝有两分精神。
说话可能没了什么力气,少有地温和:“别怕,以后做了医生医院里每天都死人,都像你这样哭哭啼啼的怎么行。”
周缘眼眶又红:“爸......”
周智明伸手摸她脸,扬起个笑容,“拿到毕业证了?”
“拿到了。”
“我听你妈说你还要继续念书,念吧,多学点知识,将来做个好医生。”
“爸......”
才说了两句话他已经没什么力气,缓了一会才继续说:“别难过,比起在医院做一堆检查吃一堆西药,又这样屎尿都要人照顾,我不如好好过完这段日子。”
周缘泪水滑落,他轻轻擦去,却又不说话了,只看着她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缘缘......缘缘......”
叫得累了,闭上眼睡过去,身体的疼痛让他睡得不安稳,一直捏着她的手。
放弃治疗到离开的时间不长,一个月不到。
这一个月里周缘每天熬到身体累极才睡过去一两个小时,然后睡梦中惊醒,跑去确认周智明的情况。
醒着的时候她在想,她为什么想要做医生?真想悬壶济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