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客,”顾清湛眼睛一眯,声音变得危险,“请她过来。”
伙计愈发无措:“老板她、她方才已经走了……”
顾清湛的脸色逐渐难看,望着眼前一大桌子菜,只觉一道比一道叫人反胃。
……
岑再华躲过了这一遭,竟似真逃脱了似的,一连数日没再见鬼。
日子却忙得脚不沾地,账上银子流水般出去,又流水般进来,她生平第一次觉得数钱都成了件麻烦事——幼时还以为人这辈子数钱是数不倦的呢!
不多日,盐引敕书也下来了。
划定了岑家可经营的盐场,共有两淮三处、温州两处;每年可支取盐引五万引,每引约三百斤,可销往江南三省与直隶周边。
于是岑家名下先开起几家选好了位子的盐铺,新业伊始,桩桩件件都等着她拿主意,岑再华便更没个清闲时候。
好不容易把一切安顿下来、走上正途,已是十月末。
金陵的秋色正到浓处,却也显出将尽的颓唐来。城里的银杏黄得发亮,风一过便簌簌落一地碎金,扫街的挑夫前脚扫净,后脚又铺了薄薄一层。
秦淮河两岸的柳树早褪了绿,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偶尔勾住一片顺流而下的枯叶。
河水比秋初落了些,却还没到浅得走不了船的地步,水面清瘦而平缓,比春夏的繁华多了几分疏朗。
在这样的时节,岑再华竟接到了曲家邀她泛湖的请帖。
她拆开来看,上头字迹端丽,措辞极客气:
“久未晤面,时切驰思。近闻岑娘子荣膺皇商,诸事繁冗,未敢冒昧相扰。”
岑再明趴在一旁,问她:“荣庸是什么意思?”
“荣膺,”岑再华把他推开,“抄五十遍,今晚睡前给我。”
又往下看:“然金陵秋色将尽,十月末秦淮水位尚未大降,小舟尚可通行,再迟便真走不得,因此如今已是今岁最后一趟赏味之期。”
“若岑娘子得闲,我欲备舟共赏残秋;若事忙不便,便改日再约,万勿因此误了正事。”
落款唯“曲瑶”二字。
岑再华将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仍未想通——两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近到了这个程度?
私心里,她有些隐隐的期冀与惊喜,与更多的顾虑和不安。
七月七,乞巧宴,她记忆犹新。
曲瑶替她解围时,她曾那样雀跃地跟在后头,报上自己的名字。
彼时的欢欣鼓舞,与如今乍见这信笺的莫名惊喜,大抵是相连的。
然而当时换来的却只有不远不近的一眼,与池边一句淡淡的“我是曲瑶”。
她便明白,那不过是上位者对弱者的顺手一护,无关情分。
又如何肯自己巴巴地贴上去、叫人以为她意图攀附曲家权势呢?
何况后来,郑皇后的话更如一盆冷水般浇透了她。
原来四年前,顾清湛亲自去求赐婚,要娶的便是曲瑶。
尽管已过去这样久,久到四年前的痛彻心扉已消弭在记忆里,久到她几乎已难再为顾清湛生出心绪上的波澜。
可四年前,山寺里,当时当日,她的眼泪是滚烫的、真切的。
尽管曲瑶已与郑渊定亲,数月前看见拾墨斋楼梯扶手上系着的红绳、私密的会面也许也有其他缘由。
可立在偏殿里时,日光稀薄,冰釜生凉,心里那点隐秘的酸涩被碾碎,她的痛楚也是真的。
她又如何能毫无芥蒂地去见曲瑶?
百感交集间,岑再华悠悠叹一口气,靠坐在椅背,闭上了眼。
岑再明小心翼翼搭话:“怎么了姐?她骂你了?”
岑再华沉郁的心情竟被拉回来些,斜眼看他:“问你件事,答得好了,那五十个字今日或就不必抄了。”
岑再明眼前一亮:“尽管问!爹娘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给姐姐答疑解惑的。”
岑再华的心更轻快几分:“她邀我前去泛舟,去还是不去?”
“去啊,”岑再明不假思索,“你都犹豫去不去了,不去肯定会后悔的。”
岑再华讶然看他:“小看你了,竟还有些慧根在身上。”
“那我能不写字了么?”
岑再明眨巴眼。
“今日不必写了,”岑再华心情大好地折信而去,“明日再抄,为你拖了一天。”
徒留下岑再明在身后无谓地哀嚎。
然而真到了舟上,却生出了几分悔意。
说是小舟,果然不大,比寻常画舫小了半截,却布置得极雅致。
舱内一桌两椅,皆是乌木嵌银的,桌上铺着锦缎,摆一副青瓷茶壶、几碟细巧果子。铜炉里燃着香,烟气袅袅散在水面上。
处处妥帖,处处讲究,处处也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贵气,如曲瑶这个人一般。
两人各据一方地坐下,彼此客套几句,话音便断了。
外头似有船夫在船尾摇橹,水声咿呀,愈发衬得舱中安静。
半晌,曲瑶终于重又开口:“今日冒昧约岑娘子来,缘是有些话想说。”
岑再华反倒松一口气:有来头总比没来由好,至少不叫人如此茫然无措。
她点点头,认真望着曲瑶,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曲瑶一气将杯中残茶饮尽,正色抬起眼来:“岑娘子可知四年前,当今圣上还是四皇子时,曾差点与我定亲?”
岑再华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跟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听过一耳朵。”
“是我去找的他。”
曲瑶言简意赅。
岑再华一怔,茶盏停在了唇边。
郑皇后那日说得明白,是顾清湛亲自去求的赐婚,怎么到了曲瑶口中,成了她主动找上门?
曲瑶看出她那一点怔松,又絮絮道:“我索性与你说个明白——”
“我有非嫁个位高权重之人不可的理由,那人须得比曲家更势大。至于我为何必须如此,暂且不便透露于你,待我与……我与郑渊成婚不久,自会叫你知晓原因。”
“陛下那时还未被立储,但已在朝中崭露头角,又未娶妻。留给我的选择不多,他是最好的一个。”
“可我寻他时……”曲瑶微微一顿,放慢了声音,“他却不肯。”
“不肯?”岑再华下意识地问。
“他说,他心中有人。”
舱中静了一瞬。
河面上有风吹过,小舟微微晃,羊角灯的光影在曲瑶脸上摇一摇又稳住,看得岑再华一阵恍惚。
曲瑶也不指望她的回应,自顾自道:“然而曲家的助力,于他的确难以推拒。”
“我向他起誓,只暂占个妻子的名头,便能令曲家全上他这艘船。至于夫妻之实,我并不需要;事成之后,也大可给他心爱的女子以尊荣,我只求余生能安稳富贵。”
话至此处,曲瑶已口干舌燥,端起茶壶,替自己又斟了一杯。
才说:“他想了很久,最后应了。”
岑再华怔怔听着,却觉自己更如同一个笑话。
她痛哭,流泪,觉得真心被辜负;她破口大骂,扇人巴掌,又为此惴惴不安多日。
她生平第一次有些相信了商户女出身的不堪,她对嫁一个读书人、做一个官夫人生出些不敢为外人道的执念。
她在长久的时间里不断反刍,在每一次听到妾室一类字眼时想要抱头鼠窜,在看到那日的迎春花一般的鹅黄色时下意识心里觉得刺痛。
这一切的一切,在曲瑶的话里,竟都只不过是一场交易。
“所以当年差点赐婚,”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都只是这桩交换里的一环?”
曲瑶点头:“正是。”
“曲姑娘,”岑再华抬起眼,直直盯着她,“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曲瑶沉默一瞬,老实答:“他派我来的。”
果然。
岑再华苦笑,并不觉得惊讶。
她早该想到的。
曲瑶是什么人?兵部尚书的嫡女,郑家未来的少夫人,与她岑再华之间隔着天堑。
七月七那日池边一句淡淡的“我是曲瑶”,才是她们应有的距离。
今日这般交心剖白,连四年前的旧账都翻出来,若不是有人授意,曲瑶何必费这个口舌?
她忽然有些恼。
恼曲瑶,恼顾清湛,恼他们总能轻描淡写把她当作纵横捭阖里无足轻重的一角。
更恼自己总生出不切实际的天真念头,如一只误入棋盘的蛐蛐,为头顶那些人的声响而东撞西碰,兀自把触须抖得噼啪响。
岑再华不再说话。
两人俱是无言,沉沉静默里,忽有一阵箫声自水面上飘来。
幽幽咽咽,吹的是一支旧曲,穿过秋末的寒水、两岸枯败的柳枝、河房里零星的灯火,直直落到舱里来。
岑再华不愿再在乌篷里这样呆着,弯腰钻了出去。
原来船已行至人烟稀少的水段,两岸的河房渐渐稀了,灯火也寥落起来,只剩黑沉沉的树影伏在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