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湛终于开口,声音艰涩:“这些我都可以想办法,不管你信不信。”
他仍牢牢锁住岑再华的眼:“深宫凶险,我会护住你;皇嗣传承,亦可以周旋。我只问你一句,只有一句——”
“你的心意还如从前吗?”
这一问太猝不及防,叫岑再华身子也不由微微一震,下意识偏过了头。
烛火落在她侧脸,看不清神情,只有纤长的睫毛不住颤动。
这问题比之前头那些,显得幼稚又无意义;分量却太重,竟叫她回答不来。
岑再华沉默良久,终于缓声回:“陛下,人心是会变的。”
“又拿这话来堵我,”顾清湛几乎要忍不住发怒,“你究竟要说这话到什么时候!”
转而,语气里又带出一丝近乎恳求的执拗:“莫要再拿人心易变来搪塞我,我只要一句,此时此刻,就现在——你心里究竟还有没有咱们先前半分旧情!”
岑再华的声音放得更轻:“陛下,民女回答过您了。”
顾清湛一怔。
“从前,我真心实意地心悦过您。那时情窦初开,不知身份悬殊,只凭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喜欢,便敢与您有了情分。”
“可是人是会变的,我亦——”
“嘘!”
顾清湛身形忽然一动,下一瞬,手指已放在了岑再华嘴唇上。
叫她一时还以为有刺客,骤然警惕起来。
他却只是令她噤声:“别再说了。”
心里的不安不断放大,眼看着她的嘴一开一合,顾清湛隐隐生出越来越差的预感。
直至最后一句,已不敢听她说完。
“是我不好,”他涩声说,“我问得太紧,逼得你太急,有时还没想好,便硬要回答,难免为难。”
“我没有——”
“你有。”
他斩钉截铁。
缓缓闭了闭眼,一声叹息落在寂静的暗室。
“罢了,你不必给我回答。”
顾清湛向后退开半步,收敛起方才失态的神色,惯有的分寸重又拾了起来。
岑再华微不可察地松一口气。
他抬眼望向岑再华,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只一件事,还需同你商议。”
岑再华仍维持方才的位置,不重新坐回椅子:“家母门禁严,民女需早些回府。”
“此事用不了太久,”顾清湛却很坚持,“岑家经商多年,家底殷实,做事勤勉,我有意赐下盐引,将岑家列为皇商。”
“往后宫内部分采买交由岑家承办,赋税亦会有所宽佑。”
顾清湛语气平淡,如同在陈述一道寻常朝命。
岑再华猛地抬眸。
皇商还是其次,优待也好,照拂也罢,都不足以使她全然动心。
然而盐引——那可是官府发放的、特许经营食盐的凭证。唯有盐引在手,才可到盐场取盐、在指定地方卖盐,否则只能算作私盐,按律治罪。
其中暴利,有几个商贾之家能拒绝?
“只是既为皇商,宫中一应往来对接,免不了要由你出面处置。若要做你的在家居士,闭门清修……”
“恐怕便受不了这份恩典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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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虚心
“你便这般答应他了?”
秦润萍面上登时浮起了恨铁不成钢, 狠狠瞪女儿一眼:“怎么这样贪心?平日里也不见你爱财成这样。”
“那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岑再华嘿嘿地笑,“我是什么德性, 娘还能不明白么?”
“做生意嘛,讲究的就是一个见钱眼开——皇商呢,盐引呢, 便是换爹来,也决计抗拒不了的。”
“见钱眼开是什么好词么?”秦润萍白她一眼, “都是人家骂咱们的,你倒自己先用上了。”
“说明我比他们通透,”岑再华心情好,仍喜孜孜的,“赚钱不寒碜, 那些人什么时候能想明白这个道理?”
秦润萍却笑不起来。
不与她闲掰扯,忧心忡忡地追问最要紧的一样:“受了他这样的恩典,你日后果真还逃得脱么?”
“那并不是咱们受不受这个恩惠能决定的。”
岑再华也收了笑,叹一口气, 细细把顾清湛的意思与母亲说了。
“……照这样说, 莫说只是做个在家居士, 便是真剃了发、出了家, 又能躲得过谁?”
“只有千日做贼, 没有千日防贼的。若为一件躲不了也不知究竟来不来的事束手束脚, 自己把自己关了起来,才是得不偿失。”
“与其如此, 还不如把眼前的好处拿到手,至少银子是自己的。”
秦润萍心知她说得有理,于是语气愈沉:“是娘没用, 连自己的女儿也护不住。”
“休说这话,”岑再华拿脸去贴她的肩,“还不如骂我两句见钱眼开的财迷,才像个我娘的样子。”
秦润萍被她逗得神色和缓了些,如今再担忧也没了用处,只好暂且搁下心事。
又问:“虽说君无戏言,可这种事,总不能口头上一句话就算数。若你把出家的事搁置了,他却出尔反尔,咱们又该如何是好?”
岑再华沉吟,觉得没必要瞒母亲,便干脆和盘托出。
顾清湛对她也算和盘托出。
他说,于帝王而言,盐引、宫廷采买皆系国家财赋命脉,万不可轻付于不可信之人。
盐利是国库的大宗收入,若交由异心商贾,极易滋生虚报贪墨、勾结官吏、垄断市面之弊,不但损耗国库,更扰乱民生。
将这份权柄托付于信得过的人,既能便于核查账目,减少舞弊之患,亦可借商人之手洞悉民间商贸实情,牢牢把控物资与财货的流向。
是以,只是这份倚重本就双向。
商人得皇权庇护攫取厚利,帝王借商人之手掌控商事。
岑再华当时便问:“因此,陛下也想交给信得过的人?”
顾清湛也不兜圈子,直直点头:“是。唯有交付给你,我才放心。”
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仍怕没说透,复解释道:“是以你也不必怕我反悔,更不必怕我只是诓你。你想赚这个钱,我也需要你这个信得过的商贾。”
“岑再华,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郑重地说。
“如此说来,倒也能叫人放心几分,”秦润萍沉吟,“只是一想起要叫你重新与他扯上这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便总心里不安……”
不安的又何止母亲?
几个时辰前的暗室里,岑再华亦踌躇许久:“陛下可知道,如今坊间都是怎么传的?”
顾清湛挑眉:“怎么?”
“说您与我早有私情,才在西北替我撑腰,助我和离;又在废五皇子要遣人捉拿我时,亲自来救下了我……”
“说的倒也没错,”顾清湛略一沉吟,若有所思,“朕的臣民不笨,我心甚慰。”
岑再华偷偷白他一眼:“陛下的贤名不要了?”
“从前已有这种种猜测与流言,若再点了我们家做皇商,又授以盐引之权,外头要传成什么样?”
顾清湛蹙眉:“他们会叫你心烦么?”
“心烦倒是其次,”岑再华微微叹息,“只是不愿总叫人以为民女与陛下不清不白,平白担了骂名。”
“谁敢骂你?”
顾清湛本要反问她哪里算得上清白,却因后半句而眉心皱得更甚,一时也忘了与她相争。
“那个孙家的?还是其他人?”
岑再华无奈摇头:“自然没人骂我,只是怕被人当作红颜祸水,累您成了被美色耽误的昏君——”
话至嘴边,又觉太过自傲,忙补道:“没有说我是红颜美色的意思。”
如此说更觉不对,重又推翻:“也不是我没有美色的意思……”
顾清湛紧皱起的眉头终于松开,他失笑:“你自然是红颜,却不是祸水。”
“他们愿怎么说,便怎么说去,哪有君主惧怕臣民几句闲言的?至于对你……若真被人传闻,以为与我有些牵连,也未尝不算是件好事。”
“至少朝臣官吏也好,地痞流氓也罢,都不敢再轻易招惹于你。”
“那不是狐假虎威么?”岑再华连连摇头,“民女可担不起这样大的名头。”
那不算狐假虎威。
顾清湛想。
虎竭力而立威,不就是为了庇佑那只狐么?
面上,他望着犹坐得远远的岑再华,却恐又惊吓了她。
只轻声说:“朕准你狐假虎威,还不行么?”
——然而这样的话,岑再华却是抹不开面子告诉母亲的。
她心中无端升起些懊恼,于是偏过头,轻声对母亲说:“我亦十分不安,只是前路未明,这已是唯一的选择。”
……
“您准她狐假虎威?”郑渊的眉毛竖了起来,“表哥,原话就是这样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