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80)

  顾清湛一挑眉:“是有什么事?”

  “还没见他,”郑皇后摇头,“嫂嫂给我递了话进来,说不必管他。何况这样的多事之秋,我也不欲让娘家人进宫;他又年纪不小了, 算半个外男,平白惹人说道。”

  “待你行了大典,再传他来不迟——钦天监算的是什么日子?”

  “下月初三,”顾清湛若有所思, “其实余孽已清, 倒没什么要避着的。母后若觉不便, 不如我叫他来见见, 瞧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郑皇后不以为然:“他还是个孩子心性, 想一出是一出的。嫂嫂既说了不必管他, 就由着他等罢。”

  面上,顾清湛没再纠缠;回去后, 次日便宣了郑渊来。

  郑渊与曲瑶的亲事,是他绑住郑家与曲家的关键。

  如今虽大局已定,终究有一段刚上手的过渡时候, 为使百官臣服、理政顺当,两家的助力,他仍丢不得。

  有些时日没见,也不知郑渊这小子又打起什么主意。别是清醒过来,不情愿履行之前的婚约了,再闹腾出什么差错来。

  趁午后清闲些,传了他进来,当头便问:“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表哥——”郑渊下意识便唤,出口方觉不对,忙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参见、参见……”

  一时不知该作何称呼。

  毕竟还没登基,陛下叫得早了,怕给表哥添麻烦;然而若仍叫殿下,会不会惹了他不快?

  正发愁着,见顾清湛似不在意地挥一挥手:“照从前一般叫表哥便是。可有什么事?若有什么为难的,尽管同我说。”

  郑渊于是松一口气,觉得临行时母亲的担忧有些过了头。表哥虽得掌大权,却对姑母仍恭敬、对自己仍关照,做不出卸磨杀驴的寒心事。

  他便乐呵呵地据实以告:“前些日子,我与曲姑娘不是定了亲么?最近却……动荡太多,又拖得太久,我总怕事态有变。”

  顾清湛一算日子:“当初定下的不是年底的日子么?还是你从良辰吉日里千挑万选了个最近的,这才刚过了一月,着什么急?”

  郑渊却很坚持:“年底的日子,到现在还有数月呢。”

  “这段时日被憋在府里,又听说表哥消失不见,外头打打杀杀的,可给我急坏了——若局势一直动荡,到了年底仍未平静,我还怎么好好娶妻?”

  对上顾清湛微讶而恨铁不成钢的视线,他后知后觉地补道:“百姓又哪里过得稳当?表哥您的安危我更是忧心——”

  “原来是急这个,”顾清湛有些无奈,不气反笑,“你放心便是,如今社稷安稳,我心里有数,年底不会误了你的好事。”

  郑渊却不罢休,面上浮起一丝红晕:“表哥说什么,我自然都是信的。只是、只是……”

  他变得有些扭捏:“只是夜长梦多,我心里终究不踏实。表哥从来宽容,我有句大逆不道的,不知当问不当问……”

  顾清湛言简意赅:“问。”

  郑渊咬一咬牙,干脆直白地问:“姑父仙去不久,国丧要服多久?我一个做侄子的,是不是要更久些?”

  “我问母亲,母亲说她也不好把握;问父亲,又被母亲拦下了,说我问这事是要讨打的。”

  他小心觑着表哥的神色,见他并无愠怒,才逐渐放下心来:“我想着此事只有姑母和您能拿主意,才大着胆子求见姑母,姑母却不见我。”

  “表哥能为我做主么?”

  顾清湛凝望着他,久久不语,神色渐渐变得复杂。

  郑皇后的父亲、前一任英国公,是个有勇有谋的角色;现任英国公是她哥哥,也算颇有城府;大儿子自幼聪颖,又懂事肯吃苦,早早请封了世子。

  轮到小儿子这里,和一家人都反了过来。

  虽不算顽劣,却不爱读书也不会读书,两只耳朵中间夹了块木头。偏生因他未袭爵位,叫父母心有亏欠,又是老来得子,受尽了偏疼宠爱。

  于是娇养得愈发天真而蠢笨。

  叫他光是看着,便常常生出妒忌。

  怎么同样都是迎娶心上人,自己需排除千难万难,他却只要老老实实等着便能得偿所愿?

  顾清湛起了些恶劣的心思,佯装担忧地蹙起了眉。

  “我自然会帮你一把,”他似在犹豫,缓缓道,“只是有件事,想着总该叫你知晓。”

  郑渊疑惑:“什么事?”

  “当日曲家姑娘应许你时,曾与你说过她娘家的事罢?”

  郑渊一愣,转而变得心虚:“您怎么也知道……”

  表哥不日便要登临帝位,依他愚见,臣子将有相争倾轧,是不该提前叫皇帝知道的。

  “她后头告诉我的,”顾清湛并不在意这个,只牢牢盯紧他的眼,“你可知道,她是要亲手扳倒她的父亲?”

  “自然是知晓的,”郑渊连连点头,又忙找补,“不过她告诉过我了,她父亲曾贪污受贿、草菅人命,已有取死之道。”

  “她暗中搜集了人证物证,日后除掉如此官吏,也算肃清朝廷、造福百姓……表哥不会不愿见此事吧……”

  “我自然乐见其成,”顾清湛怕吓着他,放柔了声音,“只是你呢?”

  “祸不及出嫁女,她算是保住了,你却等同于娶了个没半分娘家助力、甚至有所拖累的妻子——你可想清楚了。”

  “我当是什么呢,”郑渊大松一口气,“我早想清楚了。我娶的只是她这个人,别说只是母家出了祸事,便是生来无父无母,又能怎么样呢?便是父母是乱臣贼子——”

  话说一半,他恍然惊醒,忙调转话头:“乱臣贼子不行,我誓死忠于表哥。”

  顾清湛被他逗乐,神情也变得松快。

  心里亦平衡许多:即便千娇万宠如郑家幼子,想要迎娶心上人,也需要失去许多。

  寻常人嫁娶不必麻烦,是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稀里糊涂娶了个陌生人的缘故。

  郑渊想娶到自己喜欢的,便需付出常人数倍的代价来换。

  而他不但要自己喜欢的,还要满足她想要的种种;不但要娶一个旁人不见得允许的,甚至连她自己都不见得答应。

  为此多费一些功夫,也是合情合理。

  世上诸事,有失必有得。

  他愿舍弃更多其他东西来换取她,才能更显出她的珍贵。

  平了心气,便觉自己方才太过幼稚,艳羡眼前一个不知事的少年人,存心挑拨人家夫妻间的事,与外头那些劝他选秀的又有何异?

  于是清一清嗓子,欲要弥补:“其实曲姑娘并非狼心狗肺、不孝不悌之辈,她也有些苦衷……”

  “我知道。”郑渊道。

  顾清湛一愣:“你知道?”

  依他的消息,此事郑渊还不该知晓。

  “我自然知道,”郑渊煞有介事地点头,“我知道她肯定是有苦衷,只是还没告诉我罢了。”

  顾清湛无奈,复开口:“我便告诉你知晓,好叫你能安心。”

  “不必不必,”郑渊却连连摆手,“就不劳烦表哥了。”

  顾清湛眉头一皱,讶然看他。

  似察觉出他表情的异样,郑渊面上有些讪讪,笑得谄媚,话却坚决:“她以后会告诉我的,就不劳烦表哥告诉我了。”

  曲瑶是个敞亮人,日后二人相处久了,的确会告诉他无疑;也正是因确信郑渊迟早要知道,顾清湛才觉早些告诉他、免得生出误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他却说,不劳烦表哥。

  顾清湛有些不耐:“往后等她告诉你等得心焦,别后悔今日没听。”

  “怎么会呢?”郑渊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我每天对她好,她会越来越愿意跟我说话,告诉我的事越来越多,直到说这一件。”

  顾清湛嗤笑:“盼之无期,荡荡如系风捕影,安能不急?”

  “等着她突然有一天会告诉我,不就每一天都会期待吗?”

  郑渊下意识回击,说罢才想起,眼前人已不是从前那个能玩笑几句、偶尔呛声一二的表哥。

  他有些不安,垂下眸子,手指在衣袖里绞。

  许久没有听到回应,终于按耐不住,惶然掀起一点眼皮,偷偷去觑表哥的神色。

  却见他定定望着面前空气,眼里似已没有自己这个人。

  而后忽然轻笑:“有时我真是小瞧了你。”

  郑渊惶恐:“我知错了,我不该顶撞表哥。”

  “不是讥讽你,”顾清湛摇头,“有些事上,你比我聪明许多。”

  郑渊狐疑端详他的面色,见真无阴阳怪气的意思,渐渐放下心来,有些赧然:“我十四岁后,已极少听人夸我聪明了。”

  顾清湛走上前,拍一拍他的肩:“往后再有什么难处,母后若不愿搭理你,便尽管来找我。”

  “真的?”郑渊眼前一亮,复又客气,“表哥往后繁忙,日理万机,我不该常来打搅。”

  “可与你多说说话,我觉得心里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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