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为妾_灶糖真君【完结】(8)

  她狠狠瞪了学徒一眼,声音又那样严厉,小学徒鲜少被师傅这样对待,话里便带了点委屈:“您刚刚不也在说县老爷不纳妾的事嘛……”

  “那不一样。”柳掌柜压着嗓子,冷声把她话头止住。

  说县令大人不纳妾,那是称赞他们夫妻恩爱,即便被下人听去了告诉县令夫人,也不会惹她恼怒。说不定还正夸到人家心坎儿上,赏她们点什么也不稀罕。

  说知府女儿看上县令,就是给这位夫人找不痛快了。

  她可听说了,高门大户里耳目多得是,指不定门外就守着几个下人。她这徒弟声音也忒大,若真被婢女听了告诉县令夫人,别说生意做不成了,指不定要被怎么发落呢!

  正心惊胆战,便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柳掌柜听着那脚步声由小变大,像是正在走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不管是夫人还是婢女,脚步是从远处来的,方才便应当没有听见。

  却不知是岑再华刻意后退了几步,又专把脚步放轻再加重,做出刚刚走近的假象。

  她家是行商的,同卖衣裳布匹一类的店铺打过不少交道,知道这种跟在掌柜身边的学徒,多是家里没什么钱财与家业,才会小小年纪送出去给别人当徒弟。手艺人和生意人都讲究严师出高徒,做掌柜的心软些还好,若是严苛又心硬,教起学徒来常有上棍棒的。

  那小学徒的声音听着还很稚嫩,估计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又没编排什么假话,只是童言无忌,心直口快了些。

  若真在县令府上惹了夫人,回去免不了吃顿苦头。那样小的孩子,岑再华不忍心。

  她唯独好奇一样:这都又过去一天了,怎么闲言碎语非但不见少,反而有了人尽皆知的迹象?知府那边还没发觉不对吗?

  柳掌柜眼看着走进来的是岑再华,边慌忙站起来行礼,边心虚地偷着觑她,见她面上毫无异色,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夫人叫我们来得可巧呢,”她堆着笑去指铺展开的衣裳,“正有一批前两日刚做出来的,都还没来得及挂出去,您是最早见到的。”

  “想着您向来只穿定做的,才没先拿来给您过目。这回要看成衣,是急着穿?”

  岑再华笑着点头:“这两天要去踏青,挑几身新衣裳。”

  那学徒听见她话里有笑音,语气也和蔼,第一次来到县令府上的紧张和方才被师傅警告的害怕便轻了许多。到底是年纪小,忍不住偷偷抬头,拿余光去瞧传说中的县令夫人。

  这一眼瞧过去,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夫人的脸怎么能那样小、眼睛怎么能那样大?她怎能生得那样白、瞳孔又那样黑?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好看的人呢?

  怪道县老爷对夫人如此情深,谁能不把这样天仙一般的人捧在手心里呢!

  天仙的目光向她投来,嫣红水润的唇一张一合,小学徒便觉自己视线被牢牢勾住,已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

  直到师傅狠狠捏了一把她的手,才从浑浑噩噩里回神,意识到夫人上一句正说起她:“这小姑娘是——”

  “是我手底下的学徒,如今也渐渐学到了点本事,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见这傻徒弟在原地发愣,柳掌柜又在背后把她往前推:“还不快给夫人见礼?”

  小学徒如梦初醒,就要开口,又见正笑吟吟盯着自己的夫人开口:“别多礼了,再吓着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微微俯身,轻声问她。

  被这样温和地问,又这样近距离地与夫人对视,小学徒呆呆地答:“我叫秀琴,秀外慧中的秀,琴棋书画的琴。”

  这是她早背会了的话,即使脑袋发懵,也能流利地吐出来。

  岑再华对着这样年幼的秀琴,忍不住就拿出了哄孩子的语气:“秀琴,你的名字真好听。”

  秀琴受宠若惊,想起从小就学过的礼尚往来,忙脆生生地回:“夫人,您长得真好看。”

  柳掌柜当即就慌了神,忙要把秀琴往回拉。秀琴却没觉察到衣摆被人拉拽的力度,一门心思地夸她的天仙:“您是我见过最美的夫人,也是最和善的,您肯定是京城来的第一美人……”

  “——京城第一美人?”

  京城,魏国公家老夫人的寿宴上,郑渊嗤之以鼻。

  “不知道哪里来的小门小户,也敢吹嘘这样的名声?脸面都不要了。”

  说的是里面席上姓贾的那位姑娘。其父此前在安庆知府的位子上待了许多年,贾家便也一直在江夏一带,去岁年末刚挪了位子,这才举家来了京城。

  从之前从四品的知府到如今正五品的六科给事中,看似降了半等,却是从地方到京城,终于进入天听视野。

  退一步进两步,明眼人都能能看出,他的大好仕途才刚刚开始。

  贾家姑娘第一次去参加权贵圈子的聚会,便传出了“芳容艳压京城贵女”的赞誉。

  平心而论,贾姑娘长得的确不错,况且高门大户大多自诩清高,哪怕疑心这是她为自己造的势头,也不会有人明面上跳出来奚落。

  然而别人观望,郑渊却没这个必要——英国公府、国舅爷家唯一的小公子,皇后娘娘的亲侄子,这京城有几个人是他需要避让的?

  这话对一个女子来说太重了些,他能说,一旁几人却不能。

  身边几个既不敢反驳,又不便附和,正讷讷之时,有个机灵的接上了话:“那依郑公子看,什么样的姑娘能担得上京城第一美人?”

  这话讨巧,既接了郑渊的话口,又没有跟着踩贾姑娘,两边都不得罪。

  郑渊却还真沉思起来,犹豫片刻,才郑重其事道:“至少头发不能那样少吧。”

  周围一众人俱是一愣——且不提好好地说着美人,突然提起头发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哪怕是说头发养得黑亮与否、有无光泽,也勉强算得上一项评判标准,头发多少又有什么关系?

  郑渊却不需要他们附和,自顾自道:“头发更浓密一些,还得再壮硕一些,姜家女过于白皙瘦弱了,瞧着就不够有福气。”

  “白就罢了,嘴唇和双颊都血色不足,显得没气色。她眼睛倒是大,却不够有神,我觉得丹凤眼更好看些。”

  这便不只是泛泛而谈的审美了——郑小公子这样一条一条地列下来,怎么看都像有个参照物。

  一时之间,周围人纷纷狐疑地交换神色:他是看上了京城哪家头发浓密、身型壮硕、肤色不白但红润、还有一双丹凤眼的姑娘?

  有胆子大些、同他走得近些的,便小心问道:“阿渊既如此说,莫不是已有了确切的人选?”

  “没有!”郑渊却惊得一激灵,矢口否认,“我哪有什么娶妻的人选!”

  周遭一时沉默,无人接话。

  远一点的地方,负手而立的男子亦是心念一动,正纷飞的思绪被骤然拉了回来。

  原本听见那句“京城第一美人”,他神情已有些恍惚,眼前浮现出个眯着眼、咧着嘴笑的女子,端得是明艳无双。

  那人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眸有熠熠清晖,面庞皎如月色。他确信再无人能出其右。

  若论京城美人,无论谁排在第一,都该是因她出身商贾、不在讨论范畴内的缘故。

  男子嘴角刚不自觉地勾出点弧度,又转瞬压了下来,眉眼中的温润淡了几分,眸中掠过一闪而过的冷意。

  她确实不该在讨论范畴里,更不该出现在他脑海里。

  郑渊的矢口否认太过急切,引得他也不由回神。面上神色不变,心里却已盘算起来。

  郑渊这小子有意中人了?

  皇后无子,也未曾抱养过谁,现如今的几个皇子都非嫡出,储君之位才迟迟没个定夺。

  然而皇后与皇帝少年夫妻,很有几分真情意,母家非但没被防备,反而其父其兄都颇受信任。皇后身体康健,皇帝也显然没有另立新后的打算,她未来能给谁一个嫡出的身份、国丈与国舅爷在朝中愿扶持谁,对花落谁家举足轻重。

  是以三代单传、备受皇后姑母疼爱的郑渊,也被不少人明里暗里地盯着。平日里和谁走得近都值得关注,何况是成亲这样的大事。

  没想到今年才刚行冠礼,竟已有了自己的少年心事。

  男子边温和地回应着身旁几人奉承的凑趣,边不着声色地留意着郑渊那里的动静,终于把脑海里一抹倩影赶出去。

  郑渊几人却不遂他意。

  许是觉得戳破郑小公子的此地无银三百两太过尴尬,抑或是不敢追问,那道机灵的声音又窜了出来。

  “其实要说京城美人,前两年倒真有一个堪称倾城的绝色,我曾机缘巧合见过一次,至今没再见到那样的容色。”

  “我怎地没听说过?”旁边便有人揶揄,“真有那样的人,还不早传遍了?”

  “莫不是你眼皮子浅,见到个人就觉得是绝色吧。”

  周围哄笑声起,第一道声音有些着急:“绝不是我夸张!你没听说过,是因她出身商贾,鲜少与咱们有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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