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再明的脚步便茫然驻在了原地。
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外头有人高声疾呼:“废四皇子——”
“是那罪臣!”
于是岑府门前围着的官兵霎时去了大半,直追着那马上人而去。便是有些自知追不上而留在原地的,也呆呆望着黑马的背影,顾不上岑府这边。
斜地里又冲出几个一身黑的人影,岑再明一声惊呼,便听其中一个低语一声“得罪”,拦腰将他扛起,飞也似地往后门的方向而去。
天旋地转间,他努力辨认出父母的位置,正看见二老也被另两个黑衣人扛起。除手上动作轻些、头能朝上,同自己没什么两样。
岑父岑母或许为这横生的变故而惊愕惶然,岑再明思及方才那一声“废四皇子”,与眼前几个黑衣人算得上客气的态度,却恍惚间生起了些希望。
“爹娘别慌!”他嘶声喊,“莫要挣扎——”
飞檐走壁,沿阴影而行,一路躲着行人,被从岑家后门扛到个珠宝楼的后门,正是此前与岑家首饰铺子相争最激烈的那家。
三拐两拐,便进了个黑乎乎的房间,后头两个黑衣人跟着进来,把一家三口放在地上,才寻摸着点起了烛火。
为方才的冒犯赔了不是,又仔细解释了自家主子是岑娘子的故人,要来救她与她的家人。岑起运尚且有些迷茫,秦润萍与岑再明已渐渐明白过来。
——如今见姐姐完好无损地回来,又说早知会很快回来,岑再明登时眼睛一亮,怀疑姐姐参与了什么了不得的图谋。
“那四皇子昨夜前来相救,也是你同他商量好的么?”
他眨巴着眼,幼时一般崇拜地望向姐姐:“那样从天而降的风头,竟与我亲姐姐有关么?”
家门口人多嘴杂,眼见他越问越多,岑再华一个眼风飞过去,揽着三人进了庭院。
事已至此,瞒无可瞒,更不能再叫二老一无所知地忧心。
岑再华垂首,如做错了事的孩童,一五一十地从头道来,连曾用过什么理由与顾清湛私会,都老老实实交代了出来。
“你竟有这样大的胆子!”岑起运瞠目结舌,“我的好闺女,你瞒得我们好苦——”
往左扭头,打算与夫人一同谴责一番,却见秦润萍若有所思,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哪有半分惊异?
于是又向右扭,打算爷俩面面相觑,却又对上岑再明洋洋得意的嘴脸,从他眼里不难读出愚笨之人偶尔领先一次的骄傲。
岑起运憋闷地把头转了回来。
好不容易把前因后果说完,秦润萍的眉头皱得愈深:“你如今对他是什么念头?”
“我?”岑再华苦笑,“我没有念头。”
“非要说的话,我感激他救了咱们一家——虽说若没有他,本也不会有这番祸事。”
岑再明偷偷踢他父亲的腿:“爹,你觉不觉得我姐特有能耐?”
“皇子看不上,皇帝也看不上,除了我姐,你上哪找这么有眼界的闺女?”
“你得意什么?”岑起运瞪他,“当心你的九族!”
两人一来一回,却因秦润萍下一句话而止了动静。
“那就难办了。”
她面上浮起些愁云。
女儿是羞赧还是真的心死,她比谁都分得出来。
然而那四皇子——甚至不久或许便是新皇——从前肯远赴安西护住她,昨夜敢当众露面救下她,其执念之顽固,哪有那么容易甩脱?
她叹一口气:“咱们恐怕要卖掉产业、举家搬迁。”
又发愁:“迁走或许都不够……要不你装个尼姑罢?剃了头发,我们偷偷给你送肉吃。”
父子二人一头雾水,岑再华亦是一愣:“有这么严重么?”
“有,”秦润萍不住地叹息,“那毕竟是……将要做新皇的人。”
“天下权柄尽归他手,如何能委屈自己,放弃一个想要的女人?”
岑再华不解:“情爱之事,你情我愿。一个不乐意,另一个强求又有什么意思?强扭的瓜又不甜。”
“不甜也能解渴,”秦润萍的眉头似锁住一般,再没解开,“有权有势的人总是这样,看上了什么,便觉得该是自己的。”
“初时为求真心,或还装模做样,假惺惺问上几句愿不愿意,心里却早拟好了人家巴巴点头的答案。”
“一旦不如他的意,便要不满,便要震怒,便要把你当作不知好歹的仇人。”
“瓜也要强扭,人也要强留,愿意的、不愿意的,最后都要掰成喜欢的、甘之如饴的、感恩戴德的。”
岑再华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倘若那样,我情愿从未认识过他。”
“把人强留下来,哪还有当初两情相悦的意味?便是留下了,也再不是从前那个人。”
“道理谁不晓得?”秦润萍怜爱地去抚她的脸,“可人在高位上坐久了,便觉得没什么是强求不来的。”
“像看上陈时瑾的那个杨家小姐,她难道不知你的为难?只是总觉得自己更贵重些,自己的想要就比别人的不愿更有理。”
她牵起丈夫与儿子的手,放在一处:“咱们得趁早做打算——先搬远些,再瞧瞧有没有能捐香火钱挂个名的道观,实在不行,大不了招个赘婿来占位子。”
“真有那样吓人?”岑起运有些迟疑,“咱们家的基业在京城,搬走了便全要从头再来。万一只是白担心一场……”
“不能赌,”秦润萍摇摇头,难得对丈夫坚决,“不但是她不愿,我也不愿。”
“从前若要她做妾,更多是名分上的委屈;往后若新皇登基,便是要入宫去当妃子去。”
“人家个个家世显赫,父兄在朝为官,咱们能给得了闺女什么?把她丢进女人堆里,上百个女人去争一个男人,且不说她心性受不了,旁人真能容下她的小命?”
“那可不行。”
她搂住岑再华,把高她半头的女儿的脑袋按在自己肩上。
“你们不肯,我便自己带着她走——我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的闺女去送死。”
【作者有话说】
亲爱的读者们:
当你们看到这段话时,我已经落地啦!
一个小时前就把这章写完了,开始焦急地等候落地…非常害怕出现什么状况,超过十二点,导致我辛辛苦苦码的字没有当天发出
还好还好!
and发现了吗!其实我们岑顾二位以前还是纯爱挂的,小手都没牵过,最亲密的接触可能就是勾个小指头,要不说他能记这么久呢!
第53章 流言
“不可!”岑再华下意识要驳, “咱们家好不容易在京城立稳了脚跟……”
然而对上母亲坚定的眼,又不免自己动摇起来。
她想,顾清湛是很讲道理的。
四年前要她做妾, 其实以他的身份权势,大可以求一道圣旨,或行威胁之事, 强留下她在身边,并不算难。
然而她安安生生地嫁了人、去了安西, 非但没有被阻拦,还受了些暗中的照拂与周全。
年初在渊泉,若要强逼她不许喝那落胎药,派人严加看守就是了。白秋却说,她偷溜出去时见侍卫虽多, 却重在防着外头,没把卧房包围起来。
便是她真喝了药、落了胎,所得不过一番质问。甩出一句一切是她自己的事、与他无关,他不也无可奈何么?
因她撂了狠话, 连王大夫也不曾被牵连。
便是往后, 也大可把她扣留在安西, 却还是一言不发地放了她与弟弟回京;待回京后, 到了他自己的地盘, 却也没有强迫或刁难——来的只有皇帝的封赏。
以至于岑再华常常觉得, 顾清湛是个脾气挺好的人。
如果不是他昨夜救她走时,三两剑一条人命, 马蹄狠狠踏在官兵的尸体上。
如果不是在安西时,曾从眼到手再到双腿,挨个折磨了陈时瑾, 最后才取他性命。
如果不是在腥风血雨里,踩着累累白骨爬上了龙椅。
其实也不算脾气好。
只是对她格外宽容些。
然而从前再是宽容,日后登临帝位,还能容许她一平民女子造次么?
从前愿讲道理、把她的话当回事,此后也仍愿意么?
毕竟陈时瑾最初说要娶她时,也是言之凿凿、道貌岸然的。
如母亲所言,一个人束手束脚时,尚可克制私欲,待人留几分温厚道理;可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万人俯仰于下,周遭尽是逢迎顺从,往日的爱重包容,又能守得住多久?
何况就在不到一个时辰前,修竹还欢天喜地地告诉她,待尘埃落定,就要把她迎进宫去。
仿佛她要进宫,已是板上钉钉、容不得自己置喙的事。
岑再华终于默然,垂了眼眸:“女儿无能,拖累家人。”
又不死心地问:“能不能只我自己出家?非得举家离开京城么?”
“若他能放过我,有了出家人或是招赘的名义,也就该歇了念头;若执意不放过我,在京城或在别处,又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