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夏,好朱夏,你听我说,”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沉稳,好抚慰住恐慌的丫鬟,“我一定救你回来,我一定救你回来——”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逻辑有一点点调整,所以第三层be这章不能出来!
第48章 为妾
兵马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府外, 紧绷的杀气却仍沉沉压在人心头。
四下安静下来,只剩岑再华孤零零立在原地,眼前似还残留方才朱夏流泪颤抖的模样。
岑父艰难地开口:“朱夏她……咱们家恐怕……”
“我知道。”岑再华低声应。
她虽对朝堂所知有限, 却并不迟钝,当今严查的是谋逆大案,朱夏被扣上的是私通逆臣的罪名。
她当然知道, 岑家线下最好的选择是立刻划清界限,对外宣称全系下人私事, 主仆情分断绝。唯有如此,才能保全岑家上下老小,避开灭顶的株连。
岑再华心里如明镜一般。
可朱夏不是寻常下人,不是半路买来的奴婢。
她只身一人留在御花园,在威严可怖的皇宫里, 为保住岑再华的清白,敢以人人来了都可踩一脚的身份,当众与一贵女针锋相对。
她比谁都先一步看出她的郁郁,拉着她重逛吉庆坊, 一如三四年前为哄她高兴, 把静安十岁还尿过裤子的事讲了出来。
她陪她熬过西北的苦寒, 在她重病的那个冬天, 与白秋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 即便有庸医说她这病能传人。
她是自小和她一处长大的玩伴, 高兴时一同嬉闹,难过时抱头痛哭, 伴她的时候比岑再明还长,与手足又有何异?
岑再华闭了闭眼。
一边是年事已高的父母,觑着她的神色, 小心翼翼地劝:“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这种事,以咱们家的能耐,没有一点办法……”
一边是白秋婆娑的泪眼,无助望着她,嘴唇嗫嚅着,像要说点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当然知道,那不敢宣之于口的恳求会是什么。
白秋不忍,她又如何能狠得下心?
顾清湛根本不会谋逆,也就更没有串通逆臣一说。朱夏被抓,是因和沈屹扯上了关系,叫人以为她亦是顾清湛的部下。
回想起朱夏被带走时,哭喊了许多句她与谋逆无关,却半句不曾否认与沈屹有书信往来;又念及回府时她惨白的一张脸,如今想来的确紧张得过了头——原来是知道了宫变,在皇宫里有牵挂的人。
岑再华心知肚明,和沈屹有书信联系,大约是真的。
沈屹连家中书信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恐怕也的确是顾清湛的人。
她唯独想不明白,朱夏和沈屹何时有了联系?分明在宫中时,两人还无相识的迹象——
岑再华忽有所感,眉头皱起。
难不成正是御花园那一次……
若是因那次变故而叫两人相识,逐渐有了来往,朱夏的祸事便更是因她而起。
叫她眼睁睁看着朱夏孤身落入牢狱,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受尽拷打折磨,自己却缩在家中明哲保身,她做不到。
岑再华垂下眼帘:“女儿明白。朱夏的事,爹娘不必操心,与岑家无关。”
岑起运重重叹息,却终究松一口气;秦润萍望着女儿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头预感愈发不安。
外头的巡逻逐渐松懈下来,岑再华猜着,是在京城一无所获,便当他逃向了更远处。何况总这样草木皆兵的也不是个办法,百姓的日子总要继续过。
朱夏却仍没有回来。
岑再华清点出攒下来的私产,找上了做生意时曾被她雇来对接过衙门杂务的老牙人。
这人常年游走在官府边角,嘴严而行事稳妥,最擅处理些不上台面的细碎门路。
岑再华掏了银子,嘱他代为奔走,不必提冤屈,不可辩案情,对外只称念旧日主仆情分,为婢女打点一二。
她从前不曾听过的种种阴私,尽数在这几日知晓了。
要日日给值班狱卒送上碎银,才能求得他们莫随意打骂折辱朱夏、克扣牢中仅有的吃食凉水。若不许任由监中其他囚犯欺凌她,便得再加银子。
后来打听出要把她挪到女监,便要重新打点看管女监的老嬷嬷,托其将她安置在稍干爽的监舍,夜里能分得干草铺地,不至长卧湿冷青砖。
狱里寒凉,光是干草自然也不够,要专门备些布料与厚实的棉絮。却也不能备太新太好的,否则不是被狱卒昧下,便是被旁人抢去。
这些都还是少的,最重的一笔银子花在掌刑小吏身上。不求能豁免审问,只求依律慎刑,顾念她只是有书信往来、并不知其余诸事,莫下手太重。
送进去的物件一律不得夹带片纸只字,全需敞开交由官吏逐层查验。因是涉及谋逆的罪名,岑再华又只一普通商女,更无见面可能。
于是纵有千万疑虑也问不出口,甚至连朱夏在狱里过得如何、送的东西究竟有没有用,也通通无从得知。
她只能徒劳地、流水一般地把银子往外送。
边祈祷着顾清湛快些卷土重来——
什么江山社稷,龙椅上坐的究竟是昏君还是明君,弑父篡位的究竟是四皇子还是五皇子,她一概不关心。
她只想要回她的朱夏。
因动用的是私银,只以自己的名义,不肯牵连岑府,她又从来在外头跑得多,岑父岑母一时还未察觉出不对。
直至齐遇亲自上了门。
他自称是岑再明的挚友、南城兵马司的副指挥,门房不敢阻拦,恭恭敬敬将人引至庭院之中。
数日未见,齐遇明朗爽快的眉眼覆上一层沉郁的凝重,全然没了那日的局促腼腆。
岑再明正闷闷不乐——那日只有他见到了姐姐与四皇子之间的氛围,还未来得及告状,便被一桩又一桩的变故和姐姐的威逼利诱拦住,至今没能告诉爹娘。
以至于全家上下都当岑再华只与罪臣四皇子有过公事交集,难救的只有朱夏。
唯他一人知其牵扯甚深,为她的小命瑟瑟发抖。
他这个色令智昏的姐姐,招惹的男人的确个个俊美,可上一个卖妻求荣,这一个弑父谋逆,一个更比一个吓人!
得了姐姐的叮嘱,又本着报喜不报忧的心态,岑再明只能管住嘴,把担心全吞进自个儿肚子里。
好不容易有个昔日的好兄弟来自己,他欢欢喜喜迎出来,却听齐遇问:“你姐姐呢?”
想起那日他也与废四皇子打过照面,岑再明立时警觉:“你要做什么?”
“我有正事同她相商,”齐遇却很坚持,“小孩子别胡闹,替我请她过来。”
岑再明愤愤望着这个跟自己拜把子时一口一个贤弟的男人,想为被辜负的真心痛饮一杯。
却还是闷闷地找了岑再华过来:“……绝不是我要帮着他纠缠你!我看他神色凝重,似乎真有正事。”
岑再华蹙着眉,进了庭院:“齐大人有什么事?”
齐遇却先左右瞄:“叫下人先离远些罢——我是为那日在陇上居见到的人而来。”
岑再华的心沉沉地往下坠。
果然还是来了。
事已至此,只能一口咬定顾清湛贪图她美色,曾纠缠于她;而自己不愿再嫁,刻意疏远,于他瓜葛不深,对所谓谋逆更一无所知。
她抬手屏退了左右下人,留了岑再明和白秋:“他们两人知道此事。”
庭院开阔,没人说话时又安静得只有晚风拂过树梢的轻响,藏不得人。
齐遇这才放心了些,目光沉沉锁住了岑再华:“岑娘子,今日我登门,是为救你一命。”
“宫变之后,官府缉拿废四皇子顾清湛,满城张贴了画像,加禁比对核查。那日在陇上居雅间,我亲眼见过他的容貌,一见画像便能认得出……”
岑再华垂下眼,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眸底的神情,恐其中露出惊慌或心虚,生出更多麻烦。
齐遇郑重问:“岑娘子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观你与他也算不上亲近,谋逆篡位之事,定然毫不知晓吧?”
岑再华被前半句攥住了心脏,却又因听出了他后半句里的偏私,心中微松。
她避开了前者,只答:“我自然不知。”
这话没半分假,她答得坦荡,齐遇亦大松一口气:“那便好。”
“只是先前听闻你的丫鬟因牵涉罪臣旧部,已被拿下入狱,难免叫人担忧你的处境——新帝就要登基,最忌逆党余孽,但凡与他有过半分牵扯之人,只怕迟早要被逐一清查。”
“我自然信你清白,可你二人并非陌路,旁人查出端倪,只是时日问题;又是如此多事之秋,难保不被借题发挥……”
岑再华唇瓣微抿,无声颔首。
齐遇望着她消瘦了些的模样,心头百转千回,终是把自己思虑再三的唯一法子吐出了口。
“岑娘子,我与再明好友多年,知你性子刚烈,绝不肯屈居人下做妾。可如今局势凶险,寻常体面,早已抵不过身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