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湛逐渐放下心来,觉得后头的事更有把握,唯独一点担心:“你们便只见过那一面?”
“不知道她见过我几面,我见过她很多面。”
郑渊眨巴眨巴眼:“她去岁除夕宫宴上,穿那身暗红色衣裙,竟比猎装还要好看!还有春日宴上,我看见她只挽个简单发髻的模样了……”
“可以了,”顾清湛无可奈何地打断,“既然你如此情根深种,想必决意娶她吧?”
郑渊神情忽而变得羞赧:“那是自然。只是不知她会不会嫌我年纪太小……”
“即使要有些阻碍,或付出些代价,也非娶她不可么?”
“自然!”
“若给你个机会,同她私下里见一面,问问她愿不愿意,你要去么?”
“自然!”
“明日午后跃行山上,寺院禅房见上一面,有空么?”
“自……!表哥?”
郑渊睁大眼,惊疑看着顾清湛,一时间竟觉连酒都醒了一半。
“你又耍我,”他委屈地嘟囔,“我同你认真说呢。”
“我也是认真说,”顾清湛神色渐肃,“曲姑娘也想同你见一面。”
……
跃行山上,寺院禅房。
顾清湛自觉此前从未有过如此奇异体会:躲在一室墙边,偷听一男一女的墙角,两人还都是被自己撮来的。
若是她在,有这样的热闹听,定会兴奋到手舞足蹈。
他蹙眉,为自己越发频繁的走神。
屏息凝神去听,神情逐渐变得难看。
“……多谢你如此诚恳待我,”曲瑶声音里有难得的犹豫,“可有件事,必须同你说清。”
“我知道皇后娘娘与郑家如今已偏向了四皇子,日后若有从龙之功,我想求你帮我踩下去一个人……”
他听见郑渊雀跃的声音:“只是这样就可以吗?”
“那人身居高位,恐会叫郑家也被撕扯下一块肉。”
“那好说,我若没能娶到你,郑家也会因我的顽劣胡闹而掉一块肉的。”
“……再有便是,我娘家未来恐对你毫无助益,因我爹官运已然到头——”
顾清湛脸色越听越阴沉,几乎要冲进去阻拦——她太叫他失望。
他一个做表哥的,都不在乎骗了这个表弟,她在这里慈悲什么?几乎和盘托出,如何还能说服得了郑渊?真把他当傻子么?
却听郑渊郑重其事道:“你放心,你爹就算是谋反被诛了九族,我也会护你在我郑家无虞的。”
……真有傻子。
里头的曲瑶显然也愣了一愣,许久,终于轻声应:“好。”
两人的会面出人意料地顺利而迅速。
遣人送走了曲瑶,望着仍神情恍惚似在梦中的郑渊,顾清湛还是没忍住:“你真听懂了她说什么吗?”
郑渊傻乐:“听懂了,她说愿意嫁我。”
顾清湛为这模样生出些少有的良心:“你不怕她只是图郑家的势力,能帮她做成想做的事?”
郑渊更乐:“那我也太幸运了——还好生在了郑家,不然我身上岂不是没了能叫她图的东西?”
“老天保佑,真是叫我投了个好胎。”
他呲着牙。
暂且不论过程如何,结果竟遂他所愿。然而顾清湛并无成事的喜悦,心里反越发烦闷。
郑渊愚笨、天真,却愚笨得太过勇敢,天真得叫人嫉妒。
他若也能这样抛开脑子,兴许从一开始,她就不会嫁给旁人。
可惜他不能——
顾清湛强令自己收回纷杂的思绪。
郑渊只求一生吃喝不愁,又有父母兄长宠爱,自然能活得更恣肆;他想要的更多,拥有的偏疼又太少,便只能自己舍弃掉许多,换一个先苦后甜。
早一些或晚一些得到,左右都是一样的。
便叫这小子先自己高兴几年——待他大业已成,也会有底气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迎娶回心上人。
如今一切回忆时的苦涩、思念时的难捱与见到其他男人时的妒火,都不过是吃到甜头前必经的磨难。
他从小就很能等。
……
岑再华从小就不爱等。
检查账册时,算出岑家一间衣裳铺子七月多了许多盈余,立时察觉不对。
不待命人传唤掌柜过来,自己便去了趟铺子。
“怎么多出这么大一笔?”她蹙眉问,“进的料子还是那个价钱,别是克扣了绣娘的工钱吧?”
“娘子莫担心,”那掌柜喜孜孜地回,“是曲家一口气在咱们这里订了许多——高门高户果真讲究,说订的太多,先付了定金,账面上看起来才多出许多。”
“曲家?”
“便是曲尚书的那个曲家,”掌柜眉开眼笑,“娘子听说了么?他们家大小姐定了亲呢,可不得准备起嫁妆!”
岑再华顿住。
她垂下眼睫,一时没有说话。
掌柜却仍絮絮不休:“曲姑娘也真是好福气。先前都说她守孝太久,熬成老姑娘了,不曾想一朝定亲,竟许的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子,郑家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岑再华一愣:“哪里听的?听错了吧——”
“这哪能听错?”掌柜却很坚定,“其他铺子的人也在传呢,说郑家更是卯足了劲儿,样样都要新的、最好的、最贵重的,给足了曲家小姐体面……”
再多的话,岑再华已听不进去。
怎么是郑家小公子?
为什么不是顾清湛?
他与曲瑶的婚事不是板上钉钉的吗?
她已做好了某天听到他成婚消息的准备,想好了到时候该露出什么表情才不至于显得太刻意。
甚至演练过,若岑再明来小心打探她的心情,该如何若无其事地让他放心。
怎么不是他?
那他要娶谁?
岑再华懊恼地拍一拍脑袋:管他要娶谁,与自己又有何干?
然而流言并不听话,总带着他的消息,蛮不讲理地往她耳朵里钻。
明明酒楼大堂人声喧沸,食客往来不绝,怎么偏就那几句话,飘到了她的耳边?”
“……听说了吗?陛下竟允准四殿下入内阁参议机务了。”
“你小声点!这种事情,也敢如此大声地说……”
于是声音渐低下去。
岑再华不自觉地停下了打着算盘珠子的手。
噼里啪啦的响声一停,细碎的低语便又能听见。
“四殿下本就政绩赫赫,又贤名在外,如今再入内阁……怕是已有大势。”
“那储君之位……”
“不讲不讲,喝酒,喝酒!”
岑再华的脑子嗡嗡地响。
第46章 谋逆
允他入内阁、参机政, 皇帝的偏向已很明显。
原本应议给顾清湛的曲瑶,转而与郑皇后的娘家侄子定了亲。她虽不知因何缘由,却隐隐能感觉到, 郑家、郑皇后与顾清湛之间,应已形成某种稳定而不言自明的联结。
岑再华有些不敬地想,立储或已有了苗头。
他离得偿所愿, 也只剩一步之遥。
那有没有与曲瑶定亲,又有什么分别?
不是曲瑶, 也会有别人——他身边迟早会有个母仪天下的大家闺秀,出身家世如他所愿,且端庄贤淑,堪为典范。
皇子前途、储位浮沉,皆是云端上的博弈, 与她一介市井女子,半分干系也无。
岑再华压下杂念,只管低头继续忙碌手中琐事。
只要不刻意打听他的消息——诸如传出了皇后要认四皇子在自己名下一类——或是偶然入耳时别多做联想,便能叫日子细碎又平静地流淌下去。
入了秋, 她便琢磨起羊肉羹的事。
羊肉羹是岑再华回京后最想念的安西吃食, 最早筹备陇上居时, 脑子里最先想到的便是这个。
可惜金陵的夏太闷热, 连岑再明都知道那时节卖不出去。
如今天气转凉, 终于能提上议程——京城的冬天虽不像西北一般冷, 也有几天是能结冰的温度,但凡风是冷的, 羊肉羹就该有人喝。
羊肉价贵,可羊骨、羊杂都能熬汤,熬出来照样有那股子膻香。碗里依不同的价钱, 放几片肉便是了。
没多少食客能富贵到拿羊肉填饱肚子。
再烙些筋道的饼子,掰碎了泡进羹里,便能把麦面吃出荤腥的享受。
岑再华专请了新的厨子,试着模仿记忆里西北的味道,只待天气更凉些,便把这道新菜端出来亮相。
于是免不得更忙碌些,又因岑府与陇上居离得远,偶尔便住在酒楼后院的厢房里头。
秋日的天渐渐黑得更早,好在有门口的灯笼与喧杂的人声。眼看着客人闲谈吃食,伙计奔走忙碌,岑再华立在柜台后对账,便觉安心又稳当。
变故却来得没有半点预兆。
明明是与此前每一夜别无二致的寻常晚上。
街头远远地乱了起来,悠然的市井人声,在一阵突兀而急促的吵闹后骤然被掐断,齐齐消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