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湛瞳孔骤缩,只当她又使小性子,下意识要哄,却觉对上那双宁静的眼,难再把这些话当儿戏看。
杂念丛生间,又听她絮絮接道:“三年前虽有些旧事,然而旧情是不懂事时胡闹,早已磨灭;前些日子又多亏了殿下解我燃眉之急,此等恩情,足将前怨尽数勾销。”
“往后你我两不相欠,彼此再无瓜葛。”
在顾清湛晦暗注视下,她认真而虔诚道:“民女祝殿下往后遇良人、结佳缘,不复烦忧。”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终于把男女主的核心矛盾交代完整了,我虽然爱吃破镜重圆和追妻火葬场,但不爱吃和女配相关的,无论是真有第三者还是误会都不爱吃
要破镜就破在男女主有核心利益冲突,这样重圆的时候男主的让步才足够有诚意嘛!
打胎药的起效时间、后遗症(不能生)、二月龄落胎死亡率与生育死亡率持平一类的算有些私设,一切为剧情服务。既然都这么多私设了也不妨碍我再加一条,就是除了当时痛+后面无孕以外没有任何其他副作用和后遗症,推动推动剧情得了,真影响此华身体就不礼貌了!
第30章 报恩
字字句句, 语调淡然,眉眼平和,全不像岑再华平日里说话的模样。
顾清湛愣神望着她, 只觉陌生得惊人。
欢喜的、娇俏的岑再华,甚至是苦恼的、怨怼的、赌气的岑再华,竟似一阵风似地从他眼前吹走了, 再也抓不住。
他无端感觉到害怕。
晨光温煦,透过窗棂, 落得满室清亮,他周身却像坠入无边寒渊,四肢百骸温度褪去,指尖似已没有知觉。
幼时跪在大殿上,冰冷地砖硌得他膝盖生痛, 顾清湛便懵懵懂懂地想,若他是坐在最上首的父皇,只需接受旁人朝拜便好了。
年岁愈长,便愈发明白, 那位置上的人并不是只有能坐着一样好处。
手握至高权柄, 便再不必屈身折腰, 任人摆布;不必凡事瞻前顾后, 在取舍之间反复权衡, 眼睁睁看着想要的东西从掌心溜走。
世间万千阻碍、人情桎梏、朝堂倾轧,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皆可一力扫平。
他一路隐忍筹谋, 步步踏过荆棘,所求不过如此。
然而权势真能扫平一切么?
顾清湛看着床榻上躺着的女子,生平第一次觉得, 纵使他了却夙愿,恐也有再难得到之物。
“两不相欠?”
他喃喃重复,神情竟有些恍惚。
“岑再华,你与我如何两不相欠?”
却从她面上寻不出丝毫变化,只听她歉声道:“的确不该再给殿下添乱。”
“劳烦殿下走时帮我喊白秋与朱夏进来,我的东西不多,稍一收拾,下午便能走。”
顾清湛恼道:“我不是与你说这个。”
岑再华却很坚定:“自然不是因殿下说了什么。本来叨扰您这样久,便已很过意不去了,如今大事已了,总不能还赖着不走。”
“我并不觉得叨扰,”顾清湛话说到半截,见她仍轻轻摇头,转而改了口风,“况且你身子还虚着,王大夫专程交代了,不宜多动,更不能见风。”
这倒是真的。
岑再华虽不太通药理,却也知道刚生过孩子的妇人是要卧床歇息的。小产与生产大约也是类似,都伤了元气,该好好休养。
挪到其他地方,即使叫静安先找好了宅子、收拾齐整,她只管搬进去,也总要下地走动,马车上更难免颠簸。
的确于休养无益。
犯不着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岑再华没有思索太久,便点了头。
“既如此,便只好借您地方,再多住些时候。待身子好些了,我会尽快搬出去的。”
明明轻易说服她留了下来,顾清湛却更高兴不起来。
因她毫不纠结的模样。
既不与他扭捏,也不刻意避嫌,只单纯因身体需要休养,好像是不是他的地盘、会不会与他共处,对她来说都算不上要考虑的事。
彻头彻尾的不在意,竟比抗拒与躲避更叫人恼火。好似他与她之间,真已成了交情淡泊如水、无恩无怨的故人。
竟还不如同前两天一般,阴阳怪气地刺他几句。
暗自烦闷之间,又听她诚恳道:“我会按城里最贵的客栈的价钱付给您的。”
顾清湛一挑眉,斜眼看她:“你是觉得我缺那点银钱?”
“哪有的事,”岑再华好脾气地笑笑,“我们商人嘛,就是这样锱铢必较的,自然算得清楚明白。”
顾清湛只觉心头那股郁气再难按捺,站起身来狠狠盯着她。
对上她故作困惑的神情,又似一拳打到棉花上,终于无可奈何,含怒一甩袖子,径自转身离去。
岑再华呆呆望着他背影,直至眼睛有些发涩。
她缓缓合上了双眼。
这整整两月里风波迭起,心绪日夜悬着,惶惑与煎熬缠得她不得片刻安宁。
直至此刻,压在心头千钧重的大石落地,自寻烦恼的忧思也豁然开朗。岑再华头一回得了机会,卸下一身紧绷,心平气和地沉沉安睡过去。
恍惚间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醒来却没有印象。清醒时朱夏进来喂了她吃食,夜里又喝了次药。
如此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实打实地歇够了。第二天一早,睡足自醒,只觉身上爽利许多,心里也说不出地宁静畅快。
终于有了力气,便拉着候在一旁的朱夏问:“我睡着的这些时候,外头有没有什么消息?”
朱夏眼神一闪,躲着不看她:“应当、应当没什么吧……”
岑再华这才想起,王大夫是白秋去找的,便只当她是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忙补道:“王大夫怎么样了?没出什么事吧?他有没有去查哪来的药?”
朱夏松一口气,连连摇头:“没有,殿下没多过问此事,也没听说恒德药铺有什么状况。”
岑再华却终于觉出些不对。
她与朱夏几乎一起长大,刹那的心虚与如释重负的模样,如何瞒得过她?
“怎么了?”她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还有什么别的么?”
“王大夫没事,其他人呢?外面是有什么消息吗?”
朱夏未料到突如其来的质问,登时更慌乱:“没、没有……”
话一出口,便自己都知瞒不过去。她从小到大未曾骗过夫人,稍一隐瞒,磕绊与心虚根本遮掩不住。
果然一抬眼,便对上岑再华肃着的一张脸:“朱夏,不要欺我瞒我。”
朱夏再也应对不了,只好苦着一张脸告饶:“夫人恕罪,我不是诚心要骗您……”
说着说着,头便低了下去:“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怕说出来,累您惊恐烦忧。夫人毕竟还在养身子,我们便想着不该拿来刺激您……”
迎上岑再华催促的视线,她终于咬一咬牙,低声道:“这几日,陈府出大事了。”
岑再华眉心一跳,瞳孔骤缩——她的嫁妆不会拿不回来吧?
转念一想,朱夏说了不是坏事,这才略略放下心来,暗笑自己草木皆兵。
可陈府能出什么大事?有顾清湛在这里镇守着,理应翻不出什么浪花才对。总不能是陈时瑾与那杨元霜太过情深意切,竟真在这样风口浪尖的节骨眼上,立了婚约吧?
“外头都在说,”朱夏咬一咬牙,照实交代,“前天夜里,老爷他……陈县令他独自在书房批阅公文,熬到后半夜,困乏难耐,伏案打了个盹。”
“惊醒时不慎碰翻了桌案上的笔筒,不知怎地,那笔顶不偏不倚,竟直直戳进了他眼里。”
“连夜请了数个大夫过去,然而伤势太重,无力回天,硬生生废了两只眼睛,几乎目盲。”
岑再华骇然瞪大了双眼,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要多巧合才能这样把眼睛戳瞎。
果真是老天有眼,降下祥瑞,亲自来收这个孽畜了?
朱夏却仍在絮絮:“本以为已够倒霉了,谁知祸事还未止歇,昨日清晨落过薄霜,石阶潮寒打滑,陈县令本就视物不清、行动不稳,出门时便不慎失足,从石阶上滚了下来。”
“这一摔也重得出奇,竟断了筋骨,左腿彻底废了,从此行路颠簸佝偻,成了个瘸子。”
岑再华逐渐变了神情,满腹讶异被肃穆所取代。
一次或是偶然,可接连两天,两个匪夷所思的巧合,次次直冲着毁他而去,还能是巧合不成?
谁曾想,朱夏竟还没停下的意思:“今日一早,传出消息,此前种种竟还没完,陈府又添横祸!”
“他既双目昏蒙、腿脚不便,日常起居自然困难,今日不慎磕碰,竟彻底废了双手筋脉。”
“如今双手绵软无力,不得、拿捏不能,莫说执笔批文、料理公务,便是寻常穿衣吃饭、端拿器物都做不到。”
“事发突然,就算报与朝廷,都需一段时日,现如今县衙里诸多事务,便只好先由县丞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