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岑再华不敢直白问。
心头早已隐隐有预感,将不堪言的期许摊开来问,等来的或是是刺穿心肺的答案。
以往的教训叫她明白,带着一腔奢望、满怀期冀探问,无异于示颈与人。被戳破希望时,显得卑微又狼狈。
与其冒着自取其辱的危险,不如故作讥诮、以刺相迎,摆出一副刺楞楞的姿态,至少能护住自己最后一点体面。
她于是嗤笑,追问:“往后再添几个,好凑一桌叶子牌么?”
顾清湛沉沉看着她,眸中情绪翻涌,半晌才开口:“我究竟为什么来,你心里当真没数?”
岑再华别过脸去,不再看他:“是我的不是,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金尊玉贵的,来到这地界,见到我这样的泼妇,恐污了您的尊目。”
说着便扬声唤静安,欲叫他停车。抬手要去掀帘,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便见顾清湛紧攥着自己手腕,不同于方才收着力,指节发白,箍得她腕骨生疼。
“岑再华,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
她微微挣扎一下,发现挣脱不开,便不再白费力气。只僵在原地,肩背绷着,无声与他对峙。
气氛愈发凝重之际,静安的声音却从外头传了进来。
“夫人,您叫我?”马车缓缓停下,静安无知无畏,“到地方了。”
岑再华狠狠瞪顾清湛一眼,越过他拿另一只手去掀帘子,却见外头光景熟悉,竟是四时铺子的门面。
顾清湛深吸口气,与她解释:“城里有我置办的空宅子,但需先差人收拾。你先在铺子后院里头歇一歇,晚些时候我让人送你过去。”
渊泉县为何有他置办的空宅子,岑再华已不想再问。
装腔作势的关照与思念太多,会模糊人的视线,叫人看不清廉价的爱怜下,藏着多理直气壮的忽视。
她闭眼,轻声说:“既然到了殿下的地盘,便烦请您从我马车上下去罢。”
顾清湛不明白她究竟要将自己的耐心耗到什么地步。
他自觉比起三年前,已很懂得忍让与照顾;尤其每每瞧清她备受搓磨的模样,便更难冷硬起来。
然而一退再退,反叫她蹬鼻子上脸。
他蹙眉:“同我一起下去,别让我亲自拉你。”
岑再华反唇相讥:“自然不敢劳您大驾,更不敢踏足您的地盘。”
含讥带讽,毫不让人。
顾清湛额角青筋一跳,终于耐心耗尽。
不欲再做口舌争辩,他长臂一伸,直接穿过她膝弯,不容抗拒地将人打横圈进怀中。
车厢空间逼仄,他动作利落又强势,因久居上位而显出绝不可违逆的掌控感。
岑再华猝不及防落入他怀里,惊怒之下立刻挣扎,瘦削肩头狠狠抵着他的胸膛,双手亦用力去推他的肩。
一时竟顾不得尊卑体面,恨声便唤他名姓:“顾清湛!你放开我!”
然而本就连日心力交瘁,身子亏空得厉害,方才一番激烈争执,早已气血不稳。
此刻情绪激荡,挣扎起来更难用力,轻易便被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她听到头顶传来顾清湛沉而有力的一声:“别动。”
声线平稳,仿佛丝毫不曾为她的挣扎所扰乱。
岑再华心头骤然生出无能为力的屈辱与忿恨,经久积累的郁火一时翻涌,直冲头顶。
于是忽被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攫住,眼前光影晃动,霎时天旋地转。
一瞬之间,冷汗出了满身,更觉胸口发闷、一阵恶心,却来不及细想,视线已渐至模糊。
顾清湛正为怀中人的扭动而烦躁,几乎恨不得出言相胁,陡觉面前挣扎的手臂忽然垂落,怀里紧绷的脊背一软。
他瞳孔骤缩,慌忙低头看去。
“岑再华?”
却见怀中之人刹那失去所有力气一般,躯体软软瘫在她怀中,丝毫不再挣扎。
双眼安然而闭,面色惨白如纸。鼻翼微动,呼吸浅而微弱,几乎看不出来起伏。
顾清湛心头猛地一沉。
“盛阳!”
顾不上什么男女避嫌,更无暇理会外头有没有人,他大步掀帘下车,飞也似地冲进了铺子。
“盛阳!盛阳呢?去请大夫!”
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紧绷沙哑,其中慌乱更闻所未闻。
盛阳闻讯匆匆从后院出来,见是那一面之缘的东家,怀中抱着个昏厥过去的女子,大惊之下连行礼也顾不得,慌乱上前来迎。
却听他嘶声厉吼:“快去!”
跟着在一旁护送的亲卫已极有眼力地捞她上马,急声一句“得罪”,拍马疾驰而去。
风声呼啸间,听到亲卫促声问:“最好的大夫在哪个位置?劳烦娘子指路——”
后院厢房,顾清湛脚步急切,手上动作却很轻,将岑再华安放在软榻上一个动作,竟用了十数息之久。
原来纵使权势滔天,亦有力所不能及之事。比方说在这样一个连御医也无的小县城,眼前人再是双眼紧闭,他心里再是焦灼,也只能守在一旁干等。
凝神瞧她面容,才见额上已有密密一层细汗。
下意识抬手要擦额角,方觉自己也出了一头的汗。不知是跑动太过剧烈,还是心里一时着急的缘故。
三四月初春的天,一个还穿着在屋里时的衣裳,一个更还未脱下赶路的轻便装备。两人身上都不厚重,怎么有这样多的汗?
灰蒙蒙,汗涔涔。
他想,再没人会同她一般,与自己如此潦倒落魄地相见。
边不自觉地伸手抚上去,想擦去她额头的细汗。
手到了额边,才发觉一路匆忙,握过了缰绳、掌掴了陈时瑾,掌心早已脏得不成样。
她的额头却干净到惨白。
于是翻覆过来,拿手背小心翼翼去擦。
甫一抚及,便被触手的温度惊到。如此汗津津的额头,竟是冰凉的。
顾清湛只觉心口有火在燎烤。
眼前人往日鲜活伶俐尽数褪去,只剩一派孱弱凋零,明明上一秒还能脆生生与他呛声,怎么忽就这番模样?
他蹲在榻边,指尖轻轻攥住她微凉的手。
早知她已虚弱至此,早见到她这副枯萎气象,他焉能与她那般争执?
来日得登大宝,权柄尽数收归后,哪还有那么多顾虑?届时要给谁尊荣,他果真不能决断么?
若扶了她的孩子做储君,如何不能给她一个正位?
即使薄情寡恩、铁石心肠如父皇,在早些年平定藩乱、削去几个世家专权后,还不是明目张胆地袒护起无子的郑皇后?还不是逐渐叫那几座为权宜之计而纳新妃的宫殿形同虚设?
他做得,自己如何做不得?
忧思烦乱间,终于等到亲卫带着那城中最负盛名的老大夫匆匆赶来。
王大夫背着药箱入内,见屋内气氛凝重,榻上女子脸色惨白,定睛一看,正是熟悉的知县夫人面容。
登时神情一变,顾不得纠结为何旁边立着个陌生男子而非县老爷,立刻上前躬身搭脉。
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顾清湛立在一旁,面色紧绷,目光死死落在那大夫手上,杂念丛生。
良久,老大夫终于收回手,眉头紧紧蹙起,神色带着几分为难。
他扭头扫视,轻易看出身后男子是主事之人,说话便有些踟躇:“不知公子是夫人的什么人?县令夫人的状况……怕是要请陈大人过来。”
顾清湛眸色骤暗,强忍着愠怒:“不需请他,本王在就够了。你且说来。”
王大夫听闻“本王”二字,一个激灵,不敢再犹豫,迎着头皮开口:“夫人她……有孕已近两月。”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顾清湛猛地看向榻上毫无知觉的女子,心口似被狠狠撞击,又沉又麻,一瞬失神。
她怀了孩子……
别人的孩子。
“打掉。”
他沉声道。
那姓陈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了孩子只会愈加纠缠,叫她脱身不得。
何况……那样人面兽心的畜生,本就不配有孩子降生到这世上来。
“殿下三思……”
却听那大夫战战兢兢,强提起胆子回。
“夫人这胎太过凶险,草民观其脉象,孕后忧思过重、郁结于心,近日更是动气太多,以致气血亏虚、胎失所养。”
“如今母病及子,子盗母气,若再行攻伐之药,强行下胎,恐气血暴脱,根基尽毁。”
“日后纵然调养,亦……再难复孕。”
【作者有话说】
发这章的时候真的很紧张了,因为很早之前就有小天使在感叹“还好还没有孩子”,然而在那之前就已经设计好有孕的情节了,看得我非常心虚不敢回复……
这两天更是有很多聪明小宝猜出后面的狗血可能落在怀孕上,我也不敢点赞,怕剧透,直到今天终于能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