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里漫起些不安。
察觉到岑再华的语速在变慢,眸中露出些狐疑,陈时瑾终于悠哉开口。
“你是觉得到了公堂,我便拿你没办法了?官与民到了公堂上,是官碰不过民?”
“还是觉得杨大人永远只是个杨知府?他不日便要擢升刺史,李贤已告诉你了吧。不妨再叫你知道,刺史不过是第一步,他将有大造化,迟早是要回京的——”
“你若肯忍气吞声,大家相识一场,从此相安无事也就罢了;若执意要把事情闹大,只怕还未走到登闻鼓面前,已被杨大人的人拦下了。”
“越是京城,越是接近权柄中心,身份、地位与权势便越刀刀见血、威重万钧。”
他温柔地对着她笑。
“阿华,你还如从前一般天真。”
岑再华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清点嫁妆,整理单子,绕过陈府的人往家里寄信,乃至于用私银偷偷请了几个镖师,看护她直至回京——这些日子,她已尽力做到了最多。
知晓陈时瑾颠倒黑白的功力,她甚至动用了盛掌柜,请她帮忙揪出城内城外传她流言的源头,令那几人亲口承认了杨陈两处指示,签了字、画了押。
她想,纵使闹到公堂,她也做了万全的准备;纵使安西的公堂慑于杨家威势,天大地大,还能没个杨家左右不了的、更公平的地方么?
然而此时此刻,岑再华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原只是一只被人捏住了翅尖的飞蛾。
用尽全力扑腾,也只能在那些人掌心里打转。
“我想明白了。”她轻声开口。
“想明白了?”陈时瑾不意她松口如此之快,颇感惊喜。
“我想明白了,你根本就不可能做得成一个好官。”
陈时瑾面上的笑容骤然僵住。
“你总自诩心系百姓,以为自己修了几座桥、减了几次税,就是个为民请命、刚正不阿的好官了。”
“不然呢?”陈时瑾被人点在最在意处,白皙的面皮登时泛起薄红,“我知你对我愤懑不满,也理解你有此心情。然而官做得好与不好,与这些是没有关系的——”
“有关系,”岑再华望着他怒急的神情,亦意识到戳中了他的痛处,“因为你本就是个自私自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在低位时要往上爬,为政绩好看,为名声好听,你尚且愿意做些实事;若真爬到高位,还管什么百姓生死?”
“你不会的,因为你本就是这样一个人,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抛弃。”
“你求娶我,是因为我家的钱财能助你走进官场;你抛弃我,是因为攀上杨家能让你走得更快。你算计得清清楚楚,哪边对你更有用,你就往哪边倒——情义、恩德、三年的夫妻情分,在你那杆秤上,统统比不上一个杨元霜背后的官脉。”
“同样地,你现在对百姓好,是因为他们是你的政绩、你的名声、你往上爬的台阶。等有了更大的台阶,不再需要他们,你也会像今天甩掉我一样,毫不犹豫地把他们甩掉。”
“所以你根本就不可能做成一个好官,因为你从根上,就是一个本性卑劣的小人。”
岑再华一气呵成,说罢看着陈时瑾浑身发抖、面皮由白转红又转青的模样,终于浑身上下一阵畅快。
她固然无法扳得过这群衣冠禽兽,他却也无法否认她句句所言。
岑再华从不是软弱可欺、甘于隐忍之人,形势所迫下,这些日子的憋闷与压抑已近乎到她所能承受的极限。
既然冷静筹谋不能自救,还不如把心里那股子郁气疏解出来。
纵使从此将他得罪到死,一切无法转圜,她也认栽。
晨光在她苍白的面庞上跃动,叫她多了些血色。明澈的眼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狼狈的,无所遁形的。
那人影猛地扬起了手。
掌心带风,直朝她面颊掼来。
时间仿佛凝滞,岑再华眼看那只手在视野中急剧放大,虚弱的身子却连躲闪也来不及。
她只来得及看清,这与她同榻共枕三年的男人,此刻面目狰狞、青筋虬结,扬着巴掌要扇她耳光。
一瞬的缝隙里,她只觉得可笑——当初连她皱眉都要惴惴不安半天的人,如今竟要动手打她了。
她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手掌已在面前,也许距她脸颊不过一寸。
然而比掌风声先来的,是远处一声冷厉怒喝——
“你敢!”
下一瞬,风声呼啸而过,吹动她额前碎发。
预想中的手掌没有降临,岑再华缓缓睁开眼,看见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肩侧伸来,死死攥住了陈时瑾的手腕。
袖口上沾着尘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岑再华僵在原地。
因那片刻的闭眼,她没能看清远处的声音如何下一瞬便到了眼前,于是甚至疑心,一切不过是个幻觉。
她太怕痛,太怕那一巴掌真的落下来,又反应不及,难以躲过之际,为自己凭空想象出一个不该出现在此地的故人——
“你胆敢碰她一下?”
头顶落下的声音太沙哑,更不像记忆里的他,却切切实实存在着,叫她终于知道不是幻觉。
岑再华呆呆望着眼前人的轮廓。
两颗豆大的泪珠不听使唤,从她瞪圆的眼眶里落下。
岑再华想过,她与顾清湛之间,最大的可能是这辈子不会再见一面。
她嫁给旁人,远赴西北,未来究竟能不能回到京城,自己没有答案;他追逐皇权,九死一生,一个闪失,指不定走在她父母前头。
若是运气好,两人都得偿所愿,一个高坐于龙椅之上,一个成了幸福美满的官夫人,被皇宫一道大门阻隔,此生也不会再见。
即便退一万步,某日皇帝举办盛宴,邀群臣夫人同往,她选的夫婿争气列席,带她同去,两人席间遥遥相见,也该是觥筹交错之际、花团锦簇之间,一个龙颜威严,一个雍容华贵。
而不该是今日这般。
一个风尘满身,一身灰扑扑的衣裳早看不出原本颜色,肩头和袖口都沾着黄土,像是从千里风沙里直接滚出来的人。下颌生出浅浅的青色胡茬,布满血丝的眼下有两道乌青沉沉压着,嘴唇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
一个病容憔悴,身形比一月前又薄了一圈,旧了的春衫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风一过便贴出肩胛骨的棱角。面颊微微陷下去,两片唇淡得几乎没了血色,脸色也青白。
好狼狈的两个人。
岑再华眼泪不争气地簌簌落,却无端为这样的狼狈场景想要发笑。
思绪转了万千,动作不过一瞬。
陈时瑾反应过来,顿时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人?怎会出现在我府上?谁放你进来的?”
面前男人高他半头,他微微抬首去看,却见对方根本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只定定凝视他的妻子,神情复杂到连他也看不完全。
除了方才那两句胆敢,竟没有一个眼神是奉送给他的!
这里是渊泉县,他是渊泉的县令,此处是他的府邸,完完全全是他的地盘。这人却一声未禀,登堂入室,不由分说便对他动手,还盯着他的夫人……
倒反天罡!
陈时瑾恼怒更甚,手腕用力一甩,欲挣脱开来。
腕上手指纹丝未动。
甚至那男人的身形都纹丝未动。
岑再华却被这突然的挣扎唤回了神,她定睛望着两人手腕处,这才发觉,攥着陈时瑾手腕的指节上还留着缰绳勒出的红痕。
实感更强烈了些——
他好像真的来了。
周身的尘土、泛青的胡茬、缰绳的红痕,桩桩件件似都在告诉她,那人真循着她赌气似的、自己都不抱希望的一月之期,亲身纵马,日夜兼程,赶到了她的面前。
修长的身形比记忆中更削薄了些,衣料贴着脊背,隐约显出嶙峋的骨线。
面庞的形状她仍熟悉,然而棱角似乎锋利了些,衬得他比三年前更显凌厉。
竟能真是那个人。
陈时瑾等了半晌,不见回话,自己的手腕仍屈辱地被人紧攥,挣扎不开,通红的面皮逐渐转紫。
再开口时,声音已尖锐到刺耳。
“你是聋了还是哑了?”他厉声喝道,“这是渊泉县令府邸!本官乃朝廷钦命七品正堂!你擅闯官宅、殴打命官,按律——”
“按律当如何?”
顾清湛终于转过头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岑再华脸上移开、落在陈时瑾身上时,像是换了一个人。方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意霎时褪尽,眼底只剩下沉沉的凛然。
他此生从未如此想要亲自动手杀人。
连夜策马从安西府城至渊泉,进城时城门刚开。他已顾不得更多,连先传盛阳来问问情况也等不及,一路问了方向,直奔陈府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