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的话，她其实挺想坐起来，给她擦擦眼泪，温声地安抚她。
她这一辈子很少说过软话，这时候竟然想温声细语地同陈洺芷讲话，让她不要那么伤心，如今悲痛欲绝地跪在自己身边，她看了难受。
苏子滢眨了眨眼，用尽最后的力气拍了拍陈洺芷的手背，“你听我讲。”
陈洺芷垂下眼睛，乖顺地点头。
事到如今，她们之间再无隔阂，或许早就没有了，只是陈洺芷现在才意识到。
“我领了我父亲的亲兵，还有我的私卫，等我死后，一并并入戍霆军，”她将腰间的虎符塞进陈洺芷手心，“我本是要领兵反叛的，可我父亲毕竟是开国忠臣，临了却变了心，坚持要维护皇帝，可反叛声名已传了出去，今日我以死谢罪，日后天子追究，就说铭英捐躯赴国难，让他看在这里，对我父亲宽恕半分。”
陈洺芷听得眼眶直冒泪水，落到苏子滢脖颈上，和她的血液混在一起。
苏子滢笑着拍拍她，“别难过，死在战场上，比死在病榻上好多了，铭英本就是征战的命，如今倒是是的其所了。”
陈洺芷这下再也无法控制自己，跪在她身边嚎啕大哭，哭嚷着:“我不要你死……都怪我……都怪我不敢挥剑……”
“好了。”
苏子滢的声音越来越弱，“我不怪你，你还年幼，或许经历了这些，你才能真正成长。”
苏子滢眯起眼睛看着陈洺芷，“我打娘胎里出来带了寒毒，本就是活不过不惑之年，如今早死几年也没什么，我的阿娘在地下，现在呢，我要去找她啦。”
苏子滢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柔和，如同陈洺芷儿时入睡前听到的母亲低语，涓涓如春水。
“阿芷。”
她最后一次这样唤陈洺芷，“看到你腰间的剑了吗，本只是想借你一用的，如今恐怕要随你一辈子了，我不喜欢给剑起名，觉得这不过是个器物，可如今这剑要跟着你，你为她起个名字罢，起个响亮的名字。”
苏子滢柔和的目光从陈洺芷全身游走了一遍，直到临死的时候，铁骨铮铮的铭英郡主才会流露出这般柔情。
“以后我没办法给你兜底了，谢净也没办法总是跟着你，不要再日日傻乐了，机灵一些，保护好自己，”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其实……”
陈洺芷听不太清了，忙把耳朵凑近她的面庞，才能模糊听到:“我，我不怪你的，我起初讨厌过你，可如今你就像我的亲姊妹一样，日后一个人，一定要好好保重，向我父亲问好，以及，不要葬我，将我置于山巅，让青鸟衔走罢。”
说罢，苏子滢沉沉地阖上了眼。
陈洺芷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了。
年少成名，威震四方的铭英郡主就这样死于无名小卒刀下。
死于陈洺芷的怯懦。
陈洺芷看着再无生气的苏子滢，指尖颤抖，她的手心还残留着苏子滢的温热体温，却又很快消散。
豆大的泪珠从陈洺芷眼角滑落，滴到苏子滢的尸首上，似乎要就此将她埋葬起来。
不远处传来鸣金收兵的声音，陈洺芷知道，他们战胜了玉林军。
她和苏子滢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不过半年，可只要苏子滢在，无论陈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会为她摆平。
她嘴上嫌弃着她，可心底里却又时时刻刻关照着她。
或许如苏子滢所言，她们真的是亲姊妹的关系了。
陈洺芷缓缓转头，谢子枫已被制服，被两个副将压着跪在地上，脸色诡谲，嘴里满是疯言疯语。
“我是太子，你们敢碰我一根手指头，下场就和铭英一样!”
陈洺芷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在谢净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谢净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唤她:“阿芷……”
“我能杀了他吗?”
陈洺芷侧脸看着谢净，眼眸中再无动摇与迟疑，杀意和恨将她淹没。
她那样倔强地看着他，眼眶红着，却不再落泪，又问了一遍，“我能杀了他吗?”
谢净没说话，只是从地上捡起那把尚方宝剑塞进陈洺芷手里。
她做什么他都会支持的。
陈洺芷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宝剑，一步步靠近谢子枫。
她并未言语，沉默是上位者的特权，如今她终于明白了。
这场战争的短暂胜利是苏子滢对她最后的庇护，往后只能靠她自己了。
她这次不会再犹豫了。
看着陈洺芷越靠越近，谢子枫口里的挑衅变成了一连串的求饶，堂堂太子，竟狗一般跪在她脚边，祈求陈洺芷放过他。
“别杀我，留我一条命，我知错了，我愿意回京城向父皇讨罚，求你别杀我。”
陈洺芷歪了歪头，嘴角浮现出苍凉的笑。
这是你死我活的战场，她要活，他就得死。
这是苏子滢拿命教会她的。
陈洺芷缓缓举起宝剑，一字一顿：“铭英死了，你便为她偿命!”
说罢，在谢子枫凄厉的嚎叫中，陈洺芷果断砍下了他的头颅。
太子身死，血溅四周，周围无不唏嘘，可陈洺芷只是冷眼看着地上仍在抽搐的尸体，恍惚间又看到了倒在血泊里的苏子滢。
她端详起手中的宝剑，不愧是苏子滢的爱剑，和她一样，锋利又跋扈。
陈洺芷轻轻叹了口气。
这剑，便叫凌英罢。
利剑归鞘，陈洺芷的眼前一片模糊，她再也站不住，失力向后倒去，落入谢净怀里。
.
那之后陈洺芷昏睡了数日，再醒来时，她仿佛失去了神智。
因为战乱，苏子滢的尸首被暂时安置在地穴里，用特质的冰棺封着，可保数月不腐。
陈洺芷每日一睁眼，便去苏子滢的棺椁前跪着，一跪便是一整日，不吃不喝。
谢净忙于作战，天子对他们阵前斩杀太子的行径非但没有斥责，反而欣喜于谢净为他除掉了心腹大患，给予他更多的兵权，他日日操劳，可每日陈洺芷的三餐都由他亲自烹饪，端到陈洺芷身边，哪怕陈洺芷常常一口都不会吃，他还是这样固执。
在谢净心里，苏子滢的死分明是他造成的。
若是他能及时寻到救兵，或是提前告知陈洺芷太子叛变的消息，或许苏子滢就不会死。
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好受，陈洺芷垮掉了，可谢净手中还有十万大军，他得硬撑着。
陈洺芷一天天熬过去，她始终不明白，上天为什么要带走苏子滢。
如果真的要死一个人，她希望那个人是自己，而不是苏子滢。
她日日看着冰棺里的挚友，她日渐消瘦，可苏子滢却容貌依旧。
她死的时候风华正茂，等到许多年后，陈洺芷变得老态龙钟，她在陈洺芷心中的形象，仍是意气风发的年少模样。
前线捷报频传，陈洺芷虽不再过问战事，可却知晓西北战事已经进入尾声，在谢净的带领下，大军势如破竹，如今已剑指叛军巢穴，只待最后一场大战了。
谢净日渐忧虑，来看望陈洺芷时虽没说什么，可陈洺芷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她的爱人遇到了棘手的事，他没办法一个人解决。
于是陈洺芷从悲伤里抬起眼，苏子滢要她不可消沉，她想这正是重新振作的时刻。
叛军大本营盘踞在山上，密林遍布，兵力又与谢净手中的旗鼓相当，极为考验排兵布阵，此仗深入敌军腹地，稍有不慎，便会落入敌军包围，反胜为败，全军覆没。
谢净手头并无敌军的布防图，这就意味着一切排兵布阵只能根据经验来，稍有差池，便会失之千里。
饶是他这般领兵之才，竟也不知该怎么是好。
这时候，陈洺芷却站了出来。
“我潜入叛军军营排查，兵力稀疏便之处便点白烟示意，山峦起伏之处便改为黄烟，摸排完之后，你排兵布阵，我则在后方烧毁粮草，前后夹击，这一仗便彻底平叛。”
谢净很快便拒绝了她，“不行，这是敌军根基所在，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
陈洺芷抬起眼睛，竟比主帅更为果决，“你要的，是死一个人，还是全军覆没?”
她抬起手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颤抖:“走到这里，我早已不惧怕生死，我知道你忧心我，可这次如果我帮不上忙，我会很难过。”
她垂下眼，“苏子滢的仇还没报完。”
谢净偏过脸去，身侧的手蜷缩成拳。
自他初识她，她便是这般倔强，如今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净本想劝她的，可一对上陈洺芷那双顽石般的眼睛，他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是生死离别，她既然不怕，他也不会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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