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妍的肌肤白嫩细腻,本该被精心呵护的玉体,如今遍布伤痕,陈洺芷只是瞧了一眼,便惊骇地挪开了视线。
她儿时曾见过老鸨调教年轻的花娘,其手段再恶毒,也不过是用药逼着她们接客,像沈妍身上这样的伤痕,她还是平生仅见。
陈洺芷有些咋舌。
她不由得想,若是沈妍的父兄知道自己娇贵的姑娘被虐待至此,定是比她这个外人还痛心吧?
陈洺芷不敢再看这千疮百孔的身体,别过脸去,声音沉重:“夫人,这些伤,都是李恭言弄出来的吗?”
沈妍并未回答,只是望向她的眼睛浮现出泪光。
陈洺芷深吸一口气,庆幸自己终究还是答应了苏子滢来了一趟李府。
此行凶险,可若是能救沈妍出苦海,她在所不辞。
沈妍看着面前不谙世事的陈洺芷,她似乎是被自己身上的伤痕吓到了,许久不作声。
沈妍苦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软弱?受了欺负也不敢和娘家说。”
她垂下眼,眉目间藏着无尽愁绪。
“不。”
可她听见陈洺芷这样说。
沈妍有些愣了,慢慢抬眼看着她,见她缓步上前,不顾尊卑有别,轻轻地抱住了她。
“沈姑娘,我觉得你特别勇敢。”
怀里传来陈洺芷胸膛的温热,她的心跳慢慢传入沈妍的胸腔,一瞬间她的心如火烧,一股无法言状的冲动在躯干间游走,似乎要烧尽过往的一切寒意。
她抱住她,说你特别勇敢。
沈妍费力忍住的眼泪在此刻彻底决堤,她不再顾及端庄优雅,缩在陈洺怀里,低声地抽泣起来。
陈洺芷见她终于哭出声来,弯了弯眼,将她扶到床榻上,将沈妍圈进自己的怀里,任由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麻衫。
阿娘说过,若是太伤心,便要先好好地哭一番,哭完后,所有的苦楚便能跑了大半。
陈洺芷低头看着她印象中的贵女哭泣,本是高贵优雅的夫人如今泣不成声,受尽了无数折磨的人儿终是有了个可以依靠的人了。
她没有做声,只是轻轻地拍打着沈妍的脊背,耐心地看着她哭泣,并不打搅,只是用一种极为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她,接纳她的痛苦和脆弱。
沈妍觉得自己很久没这么痛快地哭过了,被困在这府里,她只觉得自己像笼里的雀儿,不能随意歌唱,只能随着主子的心意,唱些靡靡的曲子。
她不知道陈洺芷有什么独到之处,明明瞧上去是比她还小的女子,可眼下缩在她怀里,却让沈妍觉得格外舒坦又安心,就好似,儿时被噩梦惊醒时,被阿娘圈进了怀中轻声安抚。
她不管不顾地哭了几乎要一刻,直到眼睛过分酸涩才渐渐止住哭声。
沈妍自觉失态,蔫蔫地从陈洺芷的怀里坐起来,颇为羞怯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道:“让你见笑了。”
“无事,哭一哭才好呢。”
陈洺芷拉着她的手,见她如今冷静了一些,便问道:“沈姑娘能否告诉我,为何不愿随我逃出去呢?”
沈妍凝噎了一瞬,低头用手指绞着衣袖,叹气道:“你可知,李恭言为何常常虐打我?”
陈洺芷毫不犹豫答:“因为他贱。”
她是真真弄不明白了,沈妍这般温和博爱的人,李恭言为何也能狠心打骂她。
沈妍被这话逗笑,摇摇头,说:“李家看似无比富贵,实则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正如李恭言,我未嫁与他时,他对我万般温柔,骗我不顾父兄反对嫁了过来,可一成婚他便变了脸,对我动辄打骂。如今万管家业落到了李恭言手中,他是个有野心的,却不走正道,总想着钱生钱的法子,时常在家中设私宴,做庄押宝,一赌便是千两万两。”
她垂下眼,“你应是知晓的,呼卢喝雉这什子事,难以拿捏,且沾上了极难拔除,李恭言好赌,可气运极差,没几日就把家财败光了,可他又心气高,一面维持府内外的奢华排场,一面继续求赌,欲在赌场上翻盘。”
说到这里,沈妍紧紧咬着嘴唇,斟酌好久才继续说下去:“家中无钱,他便用我的嫁妆作赌注,把我的嫁妆败光了,便逼我给阿兄阿爸写信,让我从娘家借钱来赌,一旦我不应允,便对我拳脚相加……”
听到这里,陈洺芷便明晰了沈妍的想法。
她抬手擦去沈妍眼角的泪,问道:“你怕拖累娘家,所以才不愿和我回去?”
沈妍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眼尾微红,“哪有嫁出去的女儿躲回娘家的道理呢?这说出去怕要被人耻笑。再者,我的嫁妆早已被李恭言败光,我也无脸面让阿爸他们知晓这事,不如就留在府中,左右李恭言不敢将我打死。”
陈洺芷听了这话,深深地看着她。
明明自己早已坠入魔窟,却还是为家人做着周密的打算,陈洺芷只觉得心疼又气恼。
她站起身,直直地看着沈妍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说:“沈姑娘,我一定要带你回去。”
“你惧怕被人指着脊梁骨议论,怕自己给家族蒙羞,怕家人责备你识人不清,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家人如今担忧你尚且来不及,哪会因为你失了嫁妆而指责你呢?”
陈洺芷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沈家是大户,你又是沈家唯一的女儿,你也说了,你的父兄不愿你嫁给李恭言,可他们最终还是顺了你的意,仍为了你的出嫁备厚礼,便能看出他们是极疼惜你的,若是让他们见到你现在的伤势,怕是即刻就要来和你夫君拼命了。”
沈妍眨了眨眼,没有做声,却不再敢直视她的眼睛。
陈洺芷见她这模样,便知她有所动摇,继续说道:“你不想想你自己,也要想想你将来的孩儿吧?若是你的孩儿在这李府长大,日日在惊惧中度过,你忍心吗?”
沈妍嗫嚅着:“我……”
“行,无关孩儿,你也要想想铭英郡主吧?她和我说,她因为过于忧心你,这几个月来都茶不思饭不想,我前几日见她,发觉她格外消瘦,你忍心让她这般忧心吗?”
沈妍干裂的嘴唇翕动,深吸一口气后,她抬眼,轻声问道:“我这幅样子,逃出去后,还能好好活吗?”
陈洺芷笑出了声,拍拍胸膛:“只是少了个夫君,又不是死了,沈姑娘,人没这么脆弱的,你若是活不下去,便来我的铺子里,我收你做伙计,我们一同当红娘去!”
沈妍听着她这玩笑话,心中的郁结之气竟慢慢散去。
她偏头看着窗棂。
那里本是挂着个鸟笼,养着一只百灵鸟,可前几日李恭言来她院里交欢,嫌这鸟儿吵闹,竟当着她的面将鸟儿摔打至死。
她清晰地记着李恭言当时说了什么:
一条贱命,死了便死了。
或许某日,她也会像那可怜的鸟儿一样香消玉殒。
她不愿再被他玩弄了。
看着陈洺芷的瞳仁,沈妍忽觉有了莫大的气力,抹去眼泪,小声而坚定地说:
“我要逃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老婆说我和她只是好友怎么办 好伤心呀……
听到沈妍这声应允,陈洺芷的眼眶也湿润了,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缓缓蹲在她身前,一句一顿:“后日李恭言设宴,我随你一起宴客,届时我会将蒙汗散洒进酒里,谢净会接应你从北苑翻墙出去,铭英郡主的马车一直候着。”
“可李恭言在我四周都布下了眼线,我若是脱逃,必定会被发现的。”
陈洺芷思考了一会,拉住她的手,道:“你逃走时换上我的衣裳,一路不要抬头,不会有人注意一个小小婢女的。”
沈妍焦急地看着她,问:“那你呢?”
“我留在那里断后。”陈洺芷淡淡一笑,“待你逃出李府,我即刻与你们汇合。”
“放心好了。”她大大咧咧地叉着腰,“本姑娘四肢健全,遇到事我跑得格外快,定不会将自己困在这府里。”
沈妍看着她弯弯的眉眼,轻轻地笑了笑,小声说:“那我们就说好了,后日你和谢净随我一起赴宴,我们一起逃出去。”
陈洺芷点点头,活动了一下手脚,看着沈妍眼下脂粉都盖不住的青紫,轻轻叹了口气。
她拉开寝门,回头嘱咐沈妍好好休息,便迈出走了出去。
已是夜深人静时。
走出院子,谢净仍在院外候着,陈洺芷拉着他在石阶上坐下,一五一十地将沈妍的遭遇告诉他。
谢净听完后,垂下眼睫,似是有些不满,缄默了一会,小声说道:“你总是不顾惜自己,若是出了什么差池……”
“好了好了,你嘴巴真碎。”
陈洺芷用肩膀顶了顶他,低头用足尖踢着地上的沙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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