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层冷硬的壳陡然生了出来,将她挡在外面,不愿告诉她,那些年发生了什么事。
汤元即使好奇,为什么陈君怀不再教书,还是葆有尊重,不再打探隐私,安静闭了嘴。
很快到站,窗外景色停下,是冬天的橘州,天地苍茫一色里,高铁站下在叮叮啷啷敲新楼,身旁人站起身,背包已然收拾好,单手拎下她的行李箱,又恢复成一贯模样:“走了。”
她起身,两人没有说一句话。
出站,坐上精准到达的网约车,安静驶向市中心,到上秋广场停下,汤元一个人下车,从后尾箱拎出行李箱,走向小区方向,一句谢谢都累到不想说。
为什么长大后,沟通反而变困难了,他们都成了自尊极高的成年人。
一旦不快,闲话免谈。
她觉得她跟他是平等的,她已经不再贫穷,买得起同龄人拥有的任何新玩意儿,但祈求被爱的人怎么会平等?
但她怎么就是不愿意低头呢?不愿意讨好凑过去,不愿意顺顺他的毛,他以为她还是十二岁那个一无所有连一块巧克力都奢望的女孩儿吗,他凭什么。
汤元委屈想着,在眼泪掉下来之前,走到了家门口,开门回到自己的小窝。
她简单收拾了下屋子,这套房子没出租,家里在市区唯一的房产,留着她回来住,汤胜红和秀慧有时会过来住,所以很干净,没一会儿就铺完床。
汤胜红打电话问她回来有没有饭吃,没有自己骑车送过来,她看外面天很黑了,就说不用了,自己点外卖,汤胜红又让她照顾好自己,注意安全,徐立群和秀慧阳了,自己照料完过几天来看她。
晚间时候,汤元泡着脚,看到热搜以及朋友圈无数“吞刀片”和宝娟我的嗓子表情包,当时还在侥幸,觉得自己防护挺好没中招,完全低估了事情的严重性。
第二天早上起来,窗户忘记关,干,疼,又干又疼,眼睛都快烧穿了。
她撑着身体从床上起来,烧过热水,从床头柜翻出两粒还有几个月过期的布洛芬,是她复读时姨妈痛吃的。
是啊,她现在多坚强,生理期都不需要他泡的红糖水,学会了自己吃布洛芬。
回忆漫开苦涩身体虚弱,她撑在大理石厨台边等水开,在外卖和团购找感冒退烧药,毫无例外全部变灰售罄。
这时微信弹出。
c:【你家有药吗?】
哪顾自尊,人都快没了,汤圆立马回复:【没!】
汤圆:【救命!】
c:【地址。】
汤圆:【上秋广场X栋X单元XXX。】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回复。
c:【吃早餐了?】
汤圆:【没。】
汤圆:【猛虎爆哭.jpg】
十来分钟后。
c:【开门。】
汤元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穿着毛绒睡衣去开门,救命药来了救命药来了!!!
开门那一瞬,冷风吹进来,像那一年他去她家给她送作业。
他一身黑色羽绒服帽子上落了雪籽蓝色口罩露出一张白皙貌美的脸,一双眼深邃到看不清情绪。
又或者,他看的不是她,而是她身后的空间区域,像在确认什么,很奇怪,汤元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你来了!”她压住疑惑,激动开口,声音瞬间嘶哑到像被随手丢弃垃圾桶边的新生小猫。
她连忙趿拉着拖鞋往后退了几步:“离远点,我阳了!”
他仍站在原地,一双眼平静无波:“没事,我也阳了。”不知是谁先感染的谁,抑或回程一同被感染,相互感染没关系的,所以才会知道她需要药。
但一听他声音,低哑似砂砾摩擦,并未比她好多少。
终于放心走回门口,仍不敢靠得太近,隔着一方门槛的距离,她关心问他:“你怎么来的?”
“开车。”
说着,陈慕白已经从口袋掏出两板药,递给她,偏头轻咳说:“一天一粒。”
她接过,底下那板剪过,不多不少十四粒,看得出十分珍贵,连忙要还他一半:“你家药够不够?我家就我一个人,七粒就够了。”
他没接:“留着吧。”跟着又腾出手把早餐递给她,一碗小馄饨一杯米酒汤圆,热滚滚的。
她接过小碎步拎到客厅餐桌,又小碎步跑回来:“你药哪买的?我都买不到!”
“我爸单位发的。”
“……行吧。”她回来,他又把怀里一个红塑料兜子递给她,她接过,一阵果香,两个苹果两个梨,她看他,他精准指向她身后厨房方向,好像天然知道她家厨房在哪,嘱咐,“切了煮水喝,嗓子会好点。”
“嗯嗯。”她又点头小碎步去放水果,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站在门外,问她:“你吃饭怎么办?”
“外卖?”她跑回来。
“你确定?”他挑眉,“家里有其他人吗?”
“我爸还在淮城,还没放假。”汤元说,“我姑过不来,家里人阳了要照顾。”
“知道了。”他一点头,拉紧口罩转过身。
她反而舍不得他:“这就走了?”
他回过头,眼眸漫出一抹淡笑,抬手压着嗓子,挺高大一个人,此刻竟展现出无奈虚弱,仿佛方才不过是强撑:“我回去躺一下。”
她忍不住啊,真的忍不住,就让她再无耻一点,将那些年不敢做的事都做一遍,就算他会生气转身就走,身体比脑子率先有意识,她踩着拖鞋跑出门外,一把抱住他冰凉的羽绒服,垫脚口罩贴着他口罩,因为发热微微失焦的眼眸晕满星河仰慕着他。
身前少年清透眼眸倏然抽出两道光束,下意识条件反射,仰过白皙脖颈,清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被惊到了。
心跳前所未有,她比她想象中更害羞,还是做不来这种事,脸暴露在冷空气里,对视不到半秒,瞬间烫到爆炸,明明主动非礼的是她,却比被非礼的他更快不好意思。
拖鞋迅速落到地面,她偏头戴上毛绒睡裙的小猫帽子,像是遮住脑袋就可以将自己伪装成路过的一只小猫,毛绒小猫为什么会突然袭击路人我也不知道,假装我什么也没干,小小声说:“路上注意安全。”
身前迅速溢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呜,陈慕白你烦死了!又在笑我!好不容易主动一次我容易吗!再笑我不追你了!
汤元抓狂双手抱着脑袋。
“叮——”
电梯门打开,外卖大哥走出来,看到他们,拎着外卖往后一怔,像撞见什么大型play一样。
汤元拔腿就往门内跑,救命!
还没摸到门槛,就受到一股向后的力,睡裙帽子被扯下来,陈慕白拎着她的小猫耳朵,拎小鸡仔一样将她拎回来。
看着外卖大哥走向对门,对门开门接过外卖关上门,外卖大哥走进电梯,才确认没有真心错付,自己说好来送早餐她却不信任他点外卖,才松开她小猫耳朵,帮她戴好睡裙帽子,看小猫耳朵耷拉下来了,又伸手揪起来立好,对上她小眼神向上幽幽盯着他多委屈,又抬手一把将小猫耳朵揉乱,隔着帽子都能感受到他施加在她头发上的力度,虽然隔着口罩,但她从他眼尾弧度,猜想他嘴角勾起的弧度肯定同样愉悦。
陈慕白愉悦到底,隔着帽子rua还不够,最后一把扯下她帽子,笑得懒淡揉揉她脑袋,说:“回去吧。”
“……”
她呆呆盯了他两秒,像是被这个人的无耻程度惊到了,妈妈救命我要找妈妈!转身跑回家关上了门!
烦死了烦死了!撩人被反撩了!
明明看不到,却总感觉,他进电梯时,一定笑得很大声。
呜呜呜呜呜……
可当空间真正安静下来,心跳也平缓,头昏虚弱无力瞬间袭来,明明还阳着,两个人都阳着,刚刚高浓度的互动也不知道怎么发生的,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撑着身体煮上苹果雪梨水,坐到餐桌前打开小馄饨插上米酒汤圆,清冷的餐桌泛起热乎的香味,那股子念想又勾上来。
她拿过手机,亮起屏幕就是跟他的对话框。
得了好处的人态度总是要软些,昨天的那些隔阂又抛之脑后,谁让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谁都不肯低头,遇上事又格外可靠。
她打打删删,最后发出去几个字。
汤圆:【到家跟我说。】
大约十来分钟后,开车从上秋广场到滨湖北也差不多时间。
c:【到了。】
汤元那个时候在想怎么跟他增加共同话题,疫情期间许多人都谈了网恋,她想起他同学录上的兴趣爱好。
汤圆:【打游戏吗?】
这回没有收到回复,对话框陷入沉寂。
汤元收到回复,是下午四五点,那时候她刚醒,上午身上实在难受,吃完早餐喝过苹果雪梨水就躺上床昏睡,这会儿醒转,窗帘缝隙里,有一抹烟色晚霞,室内光线昏暗,她发了一身汗,一摸过手机,消息就弹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