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立群抽烟笑模样,听了当没听一样:“知道。”
汤胜红带着秀慧扬长而去,夜风里,秀慧坐后面抱着汤胜红的腰,好一会儿,才开口:“妈,你眼泪都掉我手上了。”
等到再也听不见,汤胜红才把车停在路边,不远处,破碎积水的沥青路黄线内,停着一辆外表高级的黑色SUV,汤胜红知道那是谁的车,秀慧把手在汤胜红衣服上擦了擦,掏纸给汤胜红,说:“妈,你不是不喜欢舅妈,怎么还哭得这样伤心。”
不喜欢元惠,为什么会在元惠初到酒店工作被客人揩油时为元惠出头,又为什么会把元惠介绍给唯一的亲弟弟?
因为不喜欢的不是元惠,是元惠的娘家人。
汤胜红扯出几张擦着眼泪,说:“因为我在这世上只有你舅舅这一个亲人了。”不愿看他孤苦。
秀慧不懂,却感到心里闷闷的。
汤胜红两下擦完,又往前骑。
秀慧说:“感觉宵宵她二姨应该挺好的。”看着是个体面人。
汤胜红一口否认:“她二姨最有钱,最虚伪。”
“为什么?”
“早先你舅妈十几岁没书读,年纪小外面做工别人也不要,去江城她二姐家当过几年保姆,帮忙洗衣服做饭带孩子,她二姐过那么好,嫁了好人家,房子车子一大堆,女儿也生了,要真感念她,就该帮她在江城找个有钱人嫁了,你舅妈长的又不是不好看,她们元家三个女儿最漂亮的就是你舅妈,她二姐完全比不上,无非她二姐当了大城市人看不起你舅妈了,见不得小妹过得好。”
秀慧矛盾的想笑:“那样不就没有宵宵了。”
汤胜红撇嘴:“反正假的很,她们家里人都假,知道你舅舅要从江城转车,他们也要回来的,也没说顺路带回来,还问什么,你也刚到~”
遥远的房内,看过逝者,二姐也到了,叙起兄弟姐妹情深。
舅妈说:“我总记得早年我跟你哥做生意,惠子帮我看店看孩子,灵灵和煜煜两个都是惠子带大的,白天我打电话给灵灵说她小姑走了,灵灵还在电话里哭小姑那么好的人,年纪轻轻,怎么走了。”
二姨手指擦着眼泪,苦笑。
二姨父讲:“玳玳明天要上班,就没有来,也是说小时候她小姨陪她玩,人很温柔。”
年少时去江城二姐家当保姆带孩子,是元惠一生去过最远的地方,见过最大的世面。
后来嫁人,二姐送了全套家电。
此时二姨看到了房间里那个电视,拿起桌边橘子剥了个吃了瓣,眯眼一声“好酸”,说:“这个电视还用着?好多年了,记得惠子出嫁时我送的。”
舅妈很是嫌弃,把二姨手里橘子接过丢垃圾桶,叫别吃,说:“何止,你当时送的洗衣机冰箱还摆在家里用,多节约。”又看一眼灰旧的天花板,“这么个破屋,当时不让她嫁非要嫁,还不是为她好,跟别个害她一样。”
“现在倒是条件好了。”大姨一直没说话,因为元惠没给她带过孩子,她两个孩子的哺乳期都是一个人跟恶婆婆争锋中度过的,究竟有没有怨呢,大姨此时插道,“过年胜安去我家拜年,讲过今年就能存够钱,来年春天回来给惠子换肾,结果人一下子就没了。”
沉默良久。
不知是谁叹了声:“唉,人活着真没意思,还是要看开点,能玩就玩,有钱就花。”
汤元在外面客厅,被汤胜安抱着,坐在元惠灵前,忽然不敢看妈妈的脸,眼泪刷一下流下来,转过脸去趴在汤胜安怀里哭着哽咽:“爸,我妈怎么带过那么多孩子啊,他们自己不带为什么要生……”
她一直以为,她是元惠养育过的唯一孩子。
汤胜安什么也没说,把她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元惠一生确实辛苦。
只是元惠一生中受过所有的苦,都比不上年少时在家给哥嫂当完保姆又丢去给二姐当保姆,那种感觉,像寄人篱下,年年檐上雨。
后来成婚她不爱打扮,也不追求新潮,因为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了丈夫,有了一个家,她依旧付出体力劳动辛苦赚钱,但她很幸福,她很知足。
汤元也在这一天,透过往后的无数年月,逐渐明白许多道理。
贫穷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但比贫穷更可怕的是人心。
这辈子要跟好人做朋友,爱上一个好人,真心换真心。
最怕刀尖向内,一生真心相待,依旧一无所有。
最寒冷最锋利刺骨的冰刀,要向外面向敌人。
托生在好人家很重要,比如徐秀慧。
嫁个好人家可以改善生活,比如汤胜红。
去到大城市发展可以改变命运,比如二姨。
汤胜红回来时,是半个多小时后,屋里屋外人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肉丝鸡蛋面。
汤胜安回来了,终于有人当这个家,给了钱,大晚上,族中老嫂子们从家里凑了些菜来,搭锅生起了火,一见汤胜红回来,抡勺揉起腰:“胜红你去哪了!一做饭你就跑不见了!找你好半天!我们面都煮好了!”
徐立群个没心没肺的,咬烟端碗等在锅边,一回头见母女俩回来了,笑起来招呼:“秀慧!饿不饿啊!来吃面!”
汤胜红一下脸就黑了。
秀慧刚迈出去的脚又讪讪收了回来,拉拉汤胜红的衣角,缩着脖子小声说:“妈~我饿。”
“去吧去吧去吧!饿死鬼投胎!”汤胜红立马嫌弃摆手,秀慧撒丫子就跑,怕她妈把她拉回来再教育一顿。
汤胜红走到灵前,汤胜安依旧抱着汤元坐那儿,像一尊雕像,地上火盆里黄纸早已烧尽,灰飘的到处都是,她问:“路上吃饭了?”
汤胜安沉默摇头。
汤胜红拍拍汤胜安肩膀:“好歹吃一点,为孩子着想。”
汤胜安不说话。
“我去帮你拿来?”
仍是一动不动,汤胜红当他同意了,又揉揉汤元的脑袋:“宵宵吃面好不好?饭留给你爸。”
“嗯。”汤元点头,知道那是什么饭。
没一会儿,汤胜红端来一碗剩菜盖剩饭一碗面,父女二人到外面吃了,汤胜红又拉着汤元和秀慧回房间找衣服准备洗漱睡觉。
房间门关上,外面声音还是经久不息,她和秀慧,抱着女儿家的贴身衣物,再由汤胜红带着,穿过客厅,穿过那些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去到狭小的卫生间,卫生间门关上,外面还是那些声音,像陷入某种循环,头顶浴霸的暖光能定格时间。
那种感觉很怪,家里都是陌生人。
家里办丧事时,女的是没有性别和隐私尊严的,因为男的路边一站就能解决,女的不能。
汤元蹲了好半天,秀慧在塑料帘子外都等不及要尿裤子了,才无奈按下水箱出去,汤胜红已经给她打好了洗漱的水。
换做从前,跟同性在一个卫生间换衣服洗漱,她会尴尬到不行,这一晚,她只觉得安心,三人能一面对坐洗脚一面聊天最好。
外面都是那些陌生的声音。
出了卫生间,送她们回房间上床盖上被子,汤胜红没有一起睡,套上外衣又出去锁上门守夜。
外面太吵,房间里要彻夜点灯,她和秀慧也睡不着,趴在枕头上玩iPad里的双人游戏,偶尔信号不好,秀慧要把iPad举来举去,汤元一面偷笑,一面扒拉过床边的书包,里面都是秀慧从家里带来的宝贝。
汤元最喜欢放暑假,因为暑假汤胜红总会把她接到家住一阵子,她不光喜欢跟秀慧同吃同睡同玩,还喜欢秀慧的宝贝,徐立群时髦大方,秀慧任何新潮玩意儿都轻易拥有,全套先进电子产品不用说,还有那些小说漫画玩具,接触那些同龄人随意拥有,她却拥有不起的东西时,她总觉得珍贵而开心。
秀慧这一晚将开心带到了她身边。
开心能让人暂时忘却痛苦。
两个人在小小的房间里乐不思蜀,秀慧甚至哼起了歌,被子渐渐往下溜,身子露出来一大截。
突然一个喷嚏,秀慧坐起来扯纸擦鼻涕,把被子拉到脖子上,汤元见她背后就贴着单秋衣,立马从小床内侧站起来,光脚踩上冰凉的背面,颤颤巍巍走下床去给秀慧拿外套,就找到那件开衫白毛衣,立马趿拉着拖鞋回去给秀慧:“快套件衣服。”
秀慧拿起看了眼放下:“我爸个傻子,这都我前年的衣服了,早穿不得了。”
“……”徐立群带了外套,汤胜红和秀慧回家就没带,汤元看向自己的小衣柜,里面都是秀慧的旧衣服,秀慧肯定穿不得,又投向椅子上秀慧换下来的脏衣服,一件贴身毛衫一件校服,秀慧可能也不会穿。
秀慧已经指挥道:“算了算了,把校服拿给我吧,薄薄点,比没有好。”
汤元站在床下,缓缓从脏衣服堆里扯出秀慧的校服,还在想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目光忽然扫到床尾叠好的那方深棕双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