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路太远,桑来就先回趟家。
江跃在家搁了台摩托车给她备用,油箱总满着。
桑来偶尔骑摩托车去现场,还不忘把蔡老师也捎上。
她刚毕业,还在见习期,每月的工资是46块。
当她骑着摩托车满街跑,做社会调查时,不敢细想油钱,生怕算出来她在贴钱上班……
这天桑来骑自行车跑完外勤,回单位的途中,看到一个少了一条腿的阿婆在街边摆摊,卖的是手工编的拖鞋。
阿婆坐在板凳上,手一刻不停,没几下就勾出拖鞋的轮廓。
桑来蹲在摊前问了问价格,不贵,给全家人都挑了一双。
买完鞋,她也没急着走,询问了阿婆的情况。
一问才知道,阿婆的腿是先天性缺损,在这儿摆摊已经一年有余。
冬天生意相对好些,织帽子、围巾、手套,夏天就以拖鞋为主。
桑来在旁边多待了一会。
天擦黑,阿婆把摊子上剩的东西一股脑背在背上,再拄着拐回家。
桑来上前帮忙,一拎,她一个健全人都觉得分量不轻。
她把阿婆背上的包裹搁在自行车上,送她回去。
阿婆无儿无女,独自生活在爹娘去世后,留下的一间房里。
房子虽然狭小,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桑来和周围邻居打听了一圈,都说阿婆为人乐观,没讨过饭,早年靠糊火柴盒为生,后来火柴厂没活了,才出来摆摊。
摆摊倒还好,就怕突然变天,赶上刮风下雨,阿婆拄着拐,跑不动,东西又怕雨水淋湿。冬天下雪路滑,摔一跤要躺好几天才能出门。
次日,桑来拎着相机来到小摊,拍下阿婆工作的样子。
几天后,稿子就登了出来。
文章见报后,残疾人这个群体受到了更多关注。
政府专门发了通知,残疾人员个人从事修理、服务业的,不收营业税。想申请个体经营的,工商优先发执照,如果摆摊,也减免管理费,优先划地点。
阿婆在政府的帮助下,在巷口有了间两平的小店。
小店不大,但不收租金,还能遮风挡雨。
阿婆很知足,她继续坐在小店里编织拖鞋,墙上挂满了她编的物件,还有一张营业执照。
阿婆看到桑来过来,脸上笑开了。
她告诉桑来,这个店面和营业执照都是政府帮她办的。
她现在有了店,不用再背着东西去外边摆摊,还说有人看到报纸,专门过来找她买鞋,她生意好了不少。
阿婆拿出三顶帽子,硬塞给她。
上次桑来买拖鞋时,阿婆知道她家里有三口人,特意用了最好的毛线织的。
桑来得知阿婆的情况有所改善,心里也高兴。
原来她除了多买几双拖鞋,还能做更多的事。
自打桑来上班后,江跃就在邮局订了全年的《申海日报》,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翻一遍,就为了找桑来的名字。
今早,江跃一眼就看到头版上醒目的大字《部长的“便饭”,谁来买单》。
因为是批评稿,为了防止报复,下面只署了“本报记者”。
不过这文风……
江跃眼皮一跳,抬头看向对面正给江一诺扎辫子的桑来:“你写的?”
桑来承认道:“是啊,我调查了一个多星期,昨晚才定的稿。”
江跃啧了一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桑来看到他的表情,有些紧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写得不好?”
“没,挺好的。”
过了片刻,江跃探了下口风:“如果有人被事业单位辞退了,去做个体户怎么样?”
桑来一顿,误以为江跃后悔辞职了,忙把梳子放下,宽慰道:“我觉得做个体户很不错,自己说了算,时间自由,每天还能顾着孩子!”
江一诺一放暑假,家里没人照看,江跃就把她带到店里,不忙的时候,就领她出去溜达。
江跃看她神色还行,心想被辞了应该不至于哭天抹泪。
大不了就来他这,现在外头做个体户、摆小摊的,大多是夫妻档,他有时还真有几分羡慕。
江跃又瞥了眼报纸,思索道:“往后天黑了别自己回来,我去接你。”
桑来脸上一热,她刚参加工作,事情确实多,有时还要加班,江一诺基本全靠江跃一个人在管。
她道:“我以后早点回家。”
江跃满意地点头。
*
小两口刚聊完个体户的诸多好处,江跃的车队就出了状况。
罗有福往岷省送货,半道被抢了,同行的另一个徒弟还受了不轻的伤。
因为桑来的要求,江跃的车队跑长途都是两人一车,轮换着开。
徒弟们第一次上路时,江跃就反复交代过,偏僻路段不能停车,真遇上抢货抢车的,保命第一。
他们这次不走运,碰上的是全村出动来劫车,不光货没了,两个徒弟身上带的钱也被搜刮干净。
跑运输的都是年轻小伙,血气方刚,经验不足,跟人起了冲突。
两人都受了伤,货是拿不回来了,但好在趁乱把车抢了回来,多少挽回了一点损失。
不过货毕竟是在两人手上丢的,回来的路上心里直打鼓,生怕要赔一大笔钱。
江跃去医院探望了他们,大多是皮外伤,其中一个徒弟头破了,得养一阵子。
江跃把两人的医药费都结清了,让他们别慌,安心养伤。
他是老板,损失算他的,钱也已经赔给货主了。
两个徒弟松了口气,又觉得憋屈:“师傅,那帮人真不是东西,我们货都交出去了,身上的钱也给了,他们还不依不饶……”
江跃已经在申海报了案,但无奈离得太远,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
他同样咽不下这口气,沉着脸道:“你们把出事的地方告诉我,你们这顿打,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桑来回家时,在岷省公路图上看到江跃圈出来的地点,就知道他要去找那伙人麻烦。
她不让他去,江跃没吭声。
桑来忧心忡忡,好在江一诺还在暑假,江跃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不过他最近也在四处打听带孩子的保姆。
桑来去医院看了两个徒弟,把出事的经过问清楚了。
接着,她又跑了趟申海本地的运输公司,随后走访了火车站。
几天后,报纸上刊登了她的稿子《一路惊魂》。
她着重写了车匪路霸的猖狂,长途司机在公路上的无奈,以及乘客遭偷遭抢时的束手无策。
这年头,凡是出行的人,或多或少都经历过、见过这种事。
这帮车匪路霸专门趁列车停靠或刚启动时下手,铁钩子伸进车窗,小桌板上的东西转眼就被勾走。
更嚣张的,乌泱泱一群人冲进车厢,当着人就抢。
有同样遭遇的受害者一抓一大把,稿子一发,立刻引起强烈反响。
半个月后,全国开始部署“严打”斗争,主要针对的就是这类无法无天的犯罪分子。
罗有福他们被抢的案子,引起了上头重视,事发地点明确,正好用来杀鸡儆猴,很快便展开行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地址是江跃提供的, 他以前跑车常从岷省借道,对那一带路况很熟,罗有福他们出事的公路他还记得。
由于是整村人动手, 范围就小了,江跃很快在地图上圈出两个嫌疑最大的村子。
桑来这些天紧赶慢赶, 总算拖住了江跃。
一等上面有了动作,她班都没上完, 急匆匆回了趟家。
桑来中午一般不回来,在单位里吃。
她一进门,江一诺就跑了过来:“妈妈!”
桑来问:“爸爸呢?”
江一诺:“爸爸在做饭。”
说话间, 江跃端着冷面从厨房出来, 一见她就问:“吃了没?”
桑来摇头, 忙道:“江跃, 案子已经有人管了,你不用往岷省跑了。”
江跃:“我知道。”
他把面放在餐桌上, 叫江一诺去吃。
后天就要开学了, 暑气没退, 孩子中午不想吃饭,就爱吃点清爽脆口的冷面。
桑来愣住:“你知道?”
江跃若无其事,抬脚进了厨房:“我再给你做一碗。”
桑来连忙跟进去:“你怎么知道的?”
江跃:“地址都是我报上去的, 你回来就为了这个?”
桑来颔首, 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我怕你背着我, 一个人去干大事。”
江跃叹气, 回身抱住她:“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我再不识好歹,撇下你们娘俩走,成什么人了?”
桑来后怕道:“上次看见你那地图册, 我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