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里,桑来是唯一一个已经结婚生子的。
她说出来的时候,大家都没太意外,毕竟上午都亲眼看见她丈夫在帮她铺床了。
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很快就熟了,桑来跟着她们去食堂吃晚饭。
菜票和粮票报到时就已经申请了,不过得过段时间才能下发,现在都得花自己的钱。
桑来钱票都有,江跃在来申海前,把单位同事的全国粮票都搜罗了一遍,全压在她的箱子底。
她的那笔稿费,为了给江一诺过生日,下去不少,江跃临走前,又帮她把钱给补回去了。
桑来胃口不佳,只打了两个素菜。
李桂芳见了,招呼她:“走,我们去舀碗汤,免费的。”
宿舍里的其他人条件都很宽裕,只有李桂芳最差。
她中午只打了一碗饭,就着家里带来的咸菜吃了,连汤都没好意思去打。
桑来会意,端着碗跟她一起去了。
晚饭后,同学们对知识的渴求写在脸上,一个个都去了图书馆。
桑来跟过去一看,全是人,一个空座都找不到。
从图书馆出来,桑来端着江跃给她买的搪瓷盆,去冲凉房洗了个澡。
冷水兜头浇下来,她冷得直打哆嗦。
想洗热水澡,只能等周三,学校的浴室为了节约烧水的煤炭,一周只开放一天,女生是周三,夏天会延长到晚上11点。
其他时候想洗澡,要么花钱买票去校外的公共浴室,要么去只能出冷水的冲凉房。
别看冲凉房只有凉水,就这还得排队等呢,现在夏天还能凑合,冬天就只能坚持到周三洗,或者自己买开水,兑水擦下身体。
桑来抖抖索索地从冲凉房出来,抱着搪瓷盆去水房洗衣服。
当晚,桑来迟迟无法入睡,她半夜偷偷爬起来,打着手电筒,在课桌上给江跃写信,问他和孩子路上顺不顺利,江一诺有没有哭。
她另拿了一张空白纸,给江一诺画了简笔画,画上狐狸妈妈也在想念小狐狸,并让小狐狸听爸爸的话。
信写完了,她吹灭蜡烛,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还未正式上课,是新生教育,主要让新生了解学校的环境,还有各种规章制度。
桑来抽空去邮局,把信给寄了出去。
第三天,大部分外地新生都来报到了,七人寝也住满了。
紧接着是入学典礼,晚上又开了第一次班会,桑来跟舍友们坐在一起。
一位姓林的辅导员负责主持班会,每个人都要站起来自我介绍。
自我介绍一结束,林辅导员就说:“接下来选一下临时班委。”
他话音刚落,坐在桑来身旁的张庆华已经挺直了腰。
这个年代的人都很积极展现自己,张庆华第一个上台,竞选班长。
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毕竟是当过干部的人,说起话来嗓门亮,条理清,眼里都是势在必得。
张庆华下来后,还有好几个同学接连上台。
因为是临时班委,一个月后,等大家都熟悉了,还会再重选一次。
辅导员让大家举手投票,桑来把票投给了张庆华,最后张庆华票数最高,成功当选代理班长。
除了班长,文艺委员的竞选也很激烈。
周娇上台大大方方地唱了首歌,只可惜班里能弹会唱的人太多了,又是口琴又是手风琴的,她遗憾落选。
桑来一直坐在底下没动,她脑子里装的是那堆没画完的连环画。
她这两天根本没机会动笔,宿舍里人进入出,桌子小得摊不开纸,那沓画稿还压在箱子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寄出去……
选完班委,班干部被辅导员叫去开会,剩下的各自散了。
有些往图书馆走,有些回宿舍洗漱。
好不容易星期三,桑来趁有热水,准备回去把头发和澡都洗了。
周娇也跟她一起,她因为没当上文艺委员,有些闷闷不乐。
两人抱着搪瓷盆,在浴室门口排了好久的队,终于轮到了她们。
浴室里没有隔间,有些面皮薄的就穿着贴身衣物洗。
周娇淋着水,上下打量刚脱下衣服的桑来,腰窝柔软,白嫩凸起。
她忽然来了一句:“你丈夫真有福气……”
桑来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不自在地侧过身体,把水开大了点。
洗完澡,周娇去找其他宿舍的朋友。
桑来独自回到寝室,趁头发还没干,其他人也不在,她打开床底的箱子,拿出画具,借了旁边桌子的空位,开始沉下心来画画。
等舍友们从图书馆陆续回来,她又把画具重新收拾好,放回箱子里,塞到床下。
次日早上,发完书,终于开始正式上课了。
桑来坐在教室里,有些走神。
自江跃和江一诺离开后,她夜里就不再做梦了,可她还是睡不好。
她算着日子,父女俩昨天应该已经到家了。
江跃今天得去上班,江一诺估计也要去托儿所了,也不知道她能不能适应。
她前天寄出去的信,还得一个多星期才能到江跃手里。
她跟着江跃生活久了,也学会了他花钱的做派,中午,她忍不住去邮局发了封电报。
按字算钱,贵是贵,但明天就能到。
*
庆城。
江跃单手抱着江一诺,另一只手提着小书包,到了托儿所。
父女俩昨天进的家门,在家休整了一天,今天就得各归各位了。
托儿所门口,闹哄哄的。
小的哭,大的也哭,有几个来了好几天的也在哭,抱着亲妈的腿死活不撒手,非要回家。
江一诺还算争气,起码没哭,只是整个人蔫巴巴的趴在江跃身上,跟旁边那些哭天抢地的孩子比,安静得让人心疼。
江跃把书包递给迎上来的老师。
江一诺心心念念的新书包,已经吸引不了她。
江跃是打着她乖乖去学校,就带她去找妈妈的旗号,才把她哄了过来。
老师夸奖道:“小朋友是叫诺诺是吧?真勇敢,跟老师进去吧。”
江一诺挂在爸爸的脖子上,不肯下来,红着眼圈问:“爸爸,我表现好吗?”
江跃:“好。”
“那我什么时候去找妈妈?”
江跃:“你多表现几天,等爸爸放假了,就带你去。”
江跃毕竟还是个有工作的人,这次去申海,他又请了10天假,再不把活给顶上,单位那边没法交代。
况且,哪有刚回来没两天,又拖家带口地往申海跑的,桑来同学看了,会怎么想她?
搞得他们父女俩好像多离不开她一样……
江一诺一落地,就被老师牵了进去。
她一步三回头,扁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江跃:“爸爸,诺诺没哭,表现好……”
江跃点头:“表现特别好,等放学了,爸爸就来接你。”
江一诺又回头:“那你早点来接。”
江跃眼睁睁地看着江一诺被老师带进了教室,门瞬间就关上了。
他心里堵得慌,等了一会,没听到娃的哭声,才回了单位。
中午托儿所有饭吃,江跃不放心,还是趁着午休过来看了眼。
他是从后面来的,隔着栏杆,他一眼就瞅见江一诺小小的一团,独自坐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
其他孩子都在教室里,就她一人缩在那儿,眼神直直地望着托儿所的大门,等爸爸接她回家。
江跃心疼坏了,喊了声:“诺诺。”
江一诺听见声音,立即跑了过来,隔着栏杆,她仰着头,不确定地问:“爸爸,我可以回家了吗?”
江跃:“吃饭没有?”
江一诺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不爱吃。”
江跃:“那跟爸爸去单位吃。”
江跃往大门走,进去的时候老师正在里面分饭,没有注意到江一诺自己跑了出来。
他让江一诺进去拿书包,自己站在门口跟老师打了个招呼,说以后孩子只来上午,中午他接回家吃,等她适应了再全天。
老师没见过这样惯孩子的,但还是同意了。
然而第二天上午,江一诺没去成托儿所,她当晚发起了高烧。
江跃半夜抱着她去医院打退烧针。
江一诺从小营养充足,比同龄的孩子要大一圈,她不挑食,能吃能玩,除了黏人些,算是蛮好带的孩子。
她平常很少感冒发烧,这回突然烧到快40度,小脸通红。
退烧针打下去之后,孩子睡过去了,江跃守在旁边不敢合眼。
他看着病恹恹的江一诺,越想越觉得自己狠心。
江一诺刚跟孩子妈分开,他就急于把她往陌生的地方送,情绪大起大落,连个缓冲都没有,哪个孩子受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