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29)

  被她摇。

  破碎的小呼噜从她喉底溢出。

  赵抚衡终于明白她根本没在求饶,而是在梦中沉迷,同时体验到此生最憋屈的一刻——她惹恼他,却在梦中浑然忘我,而他为她憋一肚子气,还要睁着眼睛,被她摇。

  他自己姑且忍耐着,她倒是自得其乐。

  苏喃巧自得其乐。

  水中的浮木忽然脱手,她噗通跌落汤池,呛一口水。

  苏喃巧不放弃,爬上去,继续玩。

  浮木又逃,好似有了意识。

  苏喃巧哼哼抱定,不松手。

  抵抗无效,苏喃巧追着摇。

  她意识混沌,四肢齐上阵,牢牢抱紧锦被。

  小手也没闲着,从前夜里只有软塌塌发霉的麦秸,扔掉会冷,不扔熏人,她一夜好觉都没睡过。

  现在锦被光滑柔软,她在梦里把玩,爱不释手,就像那一日汤泉中,双手被赵抚衡钳制,她乖巧听话,任他安排,越把玩觉得烫手,正玩得快活,汤池水骤然滚烫,她浑身哆嗦,热得肌肤通红,受不了。

  太热了。

  撒开锦被翻过身,苏喃巧哆嗦着,兀自团成一团。

  背对着赵抚衡,她又觉得衣服湿漉漉黏在身上难受,扯下来——

  “扑簌。”

  赵抚衡眼前一黑。

  又一黑。

  这个女人……

  赵抚衡拿开脸上的轻薄衣裳,捏衣如捏缰绳,仿若骑着战马,登高、绕行——却寻不到攻破一座城池的关窍。

  他确定他们在汤池是第一次,但是她梦中戏浪,实在很难不叫他怀疑——怀疑她和那个表哥。

  长夜漫漫,赵抚衡无心睡眠。

  他被折磨一夜。

  他等天亮。

  ——

  次日天明。

  苏喃巧一睁眼,对上赵抚衡布满血丝的眼睛。

  四目相对,他双眸如勾,苏喃巧的腿一下子发软,本能地攥锦被。

  赵抚衡直身坐起,青丝倾垂,面色阴戾,凝眸敛不住森然冷气,质问——

  “回答孤,孤是你的第一个男人吗?各种意义上的第一个?”

  什么叫“你的……第一个男人”?

  苏喃巧还没醒就被问懵,惺忪的睡眼因为想睁开又睁不开,微微生出刺痛,慌张地吞咽口水——他怎么好像在生气?为什么生气?他什么意思?

  苏喃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抚衡憋了一晚的邪火,终于静静地炸了。

  “出去。”他凶她。

  苏喃巧麻溜下床。

  “扑簌——”

  赵抚衡把衣裳砸给她。

  苏喃巧搂住,胡乱穿上,落荒而逃。

  她慌不择路,跑出内室,跑出殿门。

  侍婢没反应过来。

  女医也没反应过来。

  门口近侍骤见她披头散发出现,忙不迭低头回避。

  谁都没有拉住她。

  苏喃巧一股脑冲到殿外游廊。

  像只惊慌失措的小兔子,没有挽发髻,青丝长及脚踝,转弯的时候扬到廊外,沾上细碎的雨点。

  庭中细雨纷纷,四口大缸装满水,水波凌乱,树叶沙沙,被雨水浸得油亮。

  苏喃巧无处可去,想到宫爹,想到海东青,凭记忆朝鹰坊跑。

  这是她第一次在雨中奔跑。

  雨打在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原来雨水是这样的存在。

  孔嬷嬷厌恶泥巴难洗,厌恶她淋雨生病。

  她是没来处的冤孽,不方便请大夫来瞧。

  从前一到雨天她就会被关在屋子里,不许到院子里,看不到篱笆墙隔壁的宫爹。

  苏喃巧跑,跑向宫爹,耳朵里都是宫爹昨天关心她的话语。

  宫爹关心她跟王爷在一起住不住得惯,宫爹是最关心她的人。

  苏喃巧拼了命的跑。

  一头青丝包裹全身,逐渐湿漉漉,成绺。

  ——

  赵抚衡在偏殿头痛到开裂。

  穿上衣裳,他昂头睥睨,缓缓踱出外间,以为她会跪在门外戴罪。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动怒,她应该适可而止,收敛脾气,乖乖地求他宽宥,好好地解释她昨晚到底在做什么,交代清楚她和那个所谓的表哥究竟是什么关系。

  然而出去一看,侍婢和女医战战兢兢,环视一周谁都没少——唯独她不在。

  她居然跑了,她竟然敢跑!

  谁给的胆子?

  ——

  鹰坊。

  海东青雨天不出门,因为雨水会遮挡视线,打湿羽毛,影响飞行时的威仪。

  驯鹰师们都陪在这里,禽医也打算借此机会,为海将军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

  苏喃巧没有撑伞,冲进鹰坊的时候,活脱脱一个不速之客。

  远远追来的侍婢不敢轻易接近鹰坊,在外围干急眼。

  驯鹰师和禽医乍见苏喃巧满身狼狈,心知她是王爷的女人,看一眼不敢看第二眼,匆匆行过礼,快速躲开,不敢贸然与她共处一片空间。

  雨声淅沥,鹰坊就如同雨中的孤舟,接纳了苏喃巧,让她暂时栖身。

  她遥遥望一眼偏殿的方向,眼前浮现赵抚衡凶神恶煞的脸,隔着风帘雨幕,心里犹止不住犯怵——他让她“出去”,不知道跑这么远够不够,她不能往大门跑,跑出去了爹娘会找不到她。

  这是宫爹养大鸟的地方,宫爹应该会保护她,大鸟也会保护她。

  苏喃巧稍稍安定,拢起头发,挽一个简单的垂髻,拾掇一下湿透的裙幅,才发现海东青伸长脖子,脑袋扎在一个大筐里面。

  苏喃巧走过去,发现那是一个杂物筐,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海东青察觉到她到来,拔出脑袋蹭她手,苏喃巧在一堆杂物里头,一眼认出徐都尉的发冠。

  她惊讶极了,半个身子探进去,掏出那个发冠,海东青双眼瞬膜一扫而过,顿时来了精神,展开一半翼翅退开,那意思,似乎是要苏喃巧抛给它。

  发冠有点重,苏喃巧掂了掂,双手抛出——

  海东青果然凌空跃起,一把抓住,紧接着又飞她头顶,扔回给她。

  苏喃巧会意,继续抛给海东青。

  一人一鸟,抛接往复,乐此不疲。

  赵抚衡远远地透过雨帘,就看到这极致和谐的一幕——王府湮没在雨中,帝国边疆的旷野在一人一鸟身后展开,犹如在天地间自由嬉戏,无拘无束……

  赵抚衡甚至感觉自己成了闯入秘境的外来者。

  他停驻雨中,亲眼见证她的快乐——她毫不在意他的怒火,玩得乐不思蜀,笑声穿透风雨,传入他耳底。

  他也同时见证自己的失败——她对他不敬,他还得来找她。

  无论他对她好还是坏,都在她身上得不到任何回响,她捏着他的命门,玩弄他。

  赵抚衡在雨中生气,生干气。

  苏喃巧在开开心心的玩耍间隙,不经意瞥见紫色大氅,眉头微微蹙起——奇怪,宫爹怎么会来?

  “宫爹!”她冲进雨里,生拉硬拽,把赵抚衡拖进鹰坊,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宫爹不是讨厌下雨天吗?怎么出来了?”

  赵抚衡风帽里的眼睛,盯着她两只握住他手臂的爪子,想摸一下,更想给他剁了。

  苏喃巧没见他应声,自顾自地继续:“从前老宫爹说雨水是没根儿的东西……”

  “咳咳咳!”

  赵抚衡甩开她的手,差点被她噎死——什么叫没根儿的东西,他有没有根,她不是比任何人都清楚?

  “宫爹还说我也是。”苏喃巧乖乖地给赵抚衡顺背,小嘴不停叭叭:“叫我雨天别等他,不会给我带糖吃。”

  说着,她又看大氅里的另一只手,脸上挤出一个微笑。

  微笑里,淡淡有一丝失落。

  赵抚衡捕捉到这一抹失落,看着她湿漉漉的衣裳和头发,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亲近太监——约摸是孔嬷嬷与一些老太监仍有往来,而太监们看到身为孤女的她,难免感同身受,会偶尔给她带糖吃。

  静静地赵抚衡没有动,海东青等得不耐烦,叼着发冠过来催促,他一眼便认出发冠来处——

  上巳节那日,北山狩猎,偶然间瞥到山下树林中有男女拉扯,便放海东青去惩戒。

  收集战利品是海东青的习惯,因此带了回来。

  赵抚衡依稀记起那天林中的绯色,眼神复杂地看向苏喃巧:“为什么挑这个玩儿?”

  “因为我认识啊。”苏喃巧蹲下身,亲亲热热搂住海东青,仰头对他说:“这是那个坏人徐都尉的头上的东西,那天他欺负我,就是大鸟从天而降救了我,把徐都尉抓得满身血。”

  她这样说,等于亲口证实赵抚衡的猜测,轻而易举地,赵抚衡便猜出背后还有含章郡主的影子。

  苏喃巧见他下颌角度突然变锐利,似乎不高兴,连忙站起来解释:“宫爹不用担心我,我当时吓他,我说——‘我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养大,你可知道我爹娘是谁!’,他被我唬住,我差一点就跑掉了。其实我没有看起来那么不中用,宫爹,我有在认真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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