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贡_药杵【完结】(25)

  赵抚衡起身,下矮阶。

  一整夜没有穿鞋的脚,终于套上鞋袜,大步流星,离开她。

  强压头痛,他非要离开不可。

  从前没有她,他也一样活。

  他就这样突然消失,苏喃巧在床榻里,还在害怕新衣裳,想说她不要新衣裳,不想见陌生男人,回过神的时候,只有女医过来。

  “苏小姐。”

  女医从被中里拿出她左手,闭目把脉。

  ——

  赵抚衡走出寝殿,每走一步,头皮绷裂,太阳穴惊跳,耳中嗡鸣。

  殿门外,似乎在争执。

  他不确定是真吵还是头风症的错觉,强忍着出去,却见近侍满庭,长史姜普与老医婆面对面,争执不下。

  见他现身,姜普和老医婆齐齐开口——

  “王爷。”

  “王爷。”

  两道声音,不同的怨气,赵抚衡头疼得要裂开,用力闭了一下眼睛,看清争执的关键是老医婆手中的药罐,似乎与苏喃巧有关,顿时脸色一凛,问:“怎么回事?”

  “王爷。”姜普率先回道:“女医擅自煮避子汤,被太医闻出来,兹事体大,臣不得不扣下,请王爷定夺。”

  避子汤?赵抚衡皱了皱眉头,他第一次有女人,暂时还没想到这一桩。

  “启禀王爷。”老医婆紧接着辩解:“苏小姐先天不足,后天亏损,现在最是虚弱,需要细心养护,强孕恐有性命之虞。”

  “胡言乱语!”姜普厉声训斥,转头又朝赵抚衡拱手:“王爷,皇嗣千斤重,而今的局势,若有嫡出皇长孙,方为承天之祐,请王爷三思。”

  “王爷确实应该三思。”老医婆咬音咂字,寸步不让:“母体虚弱,何来子嗣强健?果真有孕,也不一定顺利诞下,纵使平安出世,也难保一定是小皇孙,王爷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性,赔进去一条人命吗?”

  “那么秦王府上下,牵扯数万,乃至数十万人命,你可担待得起?”

  姜普幽幽发问,是问老医婆,更是问赵抚衡。

  这一问,令赵抚衡眉峰更锐。

  他太清楚子嗣对自己和王府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东山再起,意味着即便他倒下,他的嫡出血脉和十二年军功后继有人,他的母族、旧部、臣僚有少主作为希望,涣散的人心会重新凝聚,父皇就算忌惮他军功,也要顾及皇孙,观望的朝臣也会因为王府根基牢固,选择倒向这边。

  他的确应该不惜一切代价,诞下子嗣,不能因为顾念一个女人,寒了身边追随他十几年的旧部人心。

  但是她呢?

  估计是既不情愿,也难以承受。

  赵抚衡淡淡一笑。

  她若非一心向着他,便没有资格为他生儿育女。

  堂堂赵抚衡,还没有虚弱到要靠女人的肚子苟全,否则父皇母后送来那么多女人,他早就儿女成群。

  “去吧。”赵抚衡看向老医婆。

  姜普紧了紧袖中的手。

  赵抚衡只当没看到,细心追问:“苏小姐方才稳住,药性可会相冲?”

  “不会。”老医婆没想到他会答应,深深吸了口气,认真解释:“用的凉药,并非麝香红花,请王爷放心。”

  “那早膳你也替孤看着,同典膳商量着办。”赵抚衡交代完,摆手示意她离开。

  老医婆低头告退,从昨晚到今晨,她真是吃了一惊又一惊。

  谁能想到令人闻风丧胆的帝国杀神,竟会坐在床边守着苏小姐,还守了整整一夜,不只为她放弃子嗣,甚至还记得早膳这种细枝末节。

  这种细致入微地疼宠,让老医婆害怕,因为这副场景像极了十七年前——秦王殿下对苏小姐,与当年圣上对那位娘娘,简直如出一辙。

  跨越十七年,一对父子,对着同一张脸百般宠爱……

  老医婆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

  赵抚衡转过头,面对姜普,无奈地叹口气——“恩师从前也不催,怎么突然揪着个小丫头不放?”

  “从前。”姜普摇头,亦是叹息:“从前悼词改了又改,碑身铭文怎么刻都排好了,现在?现在就看圣上什么时候往你头上扔个雷,劈死你。”

  姜普抬头看天,仿佛那雷已经在云层酝酿——圣上春秋鼎盛,秦王府威服内外,功高震主,何以善终?

  缓缓看回赵抚衡,他放轻声音问:“当真在痊愈?”

  “还要看看。”

  赵抚衡自己也不确定。

  以人为药,千古奇闻,但偏偏就是有效,至于药理为何、药效能持续多久,能不能保一世无虞,赵抚衡全然不知。

  这种笃定与不确定的交织,像极了苏喃巧——她在他身边,好像又不在,她霸占了他的卧榻,但是神游天外。

  她比他攻占的任何一座城池都棘手,赵抚衡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谢槊可曾回府?”赵抚衡问,他记得谢槊在调查苏家。

  “回了。”

  程玄义朝后打个手势。

  近侍立刻前去召人。

  寝殿外面安置太师椅,赵抚衡与姜普安坐晨光,等谢槊。

  间隙中,程玄义附耳禀呈昨夜审问六名太医的结果——“皇后娘娘密旨,苏小姐与东宫有故,尽早铲除。”

  赵抚衡听了,没有丝毫意外。

  谢槊远远地走来。

  步履沉稳,目不斜视,但努力搜索苏喃巧的身影。

  临到走近,确认她不在场,谢槊躬身抱拳:“卑职拜见王爷,见过姜长史。”

  姜普抬抬手:“说吧,苏家什么情况。”

  “卑职查明:苏家家主名讳苏勋,原是捉钱吏的出身,靠为官府放贷积攒身家,在京郊捐了一个县尉。

  至于苏小姐,闺名喃巧,年十五,乃是苏勋妻子的养侄女,八岁才入苏家。

  此前真正收养苏小姐的,是皇后娘娘宫中出来的老尚仪——孔嬷嬷。至于孔嬷嬷从何处收养的苏小姐,因为其本人故去多年,卑职多方查证,均无人知晓。

  昨日上巳节,苏小姐是随含章郡主夫妇赴曲江宴,期间曾前往五鹰坊慰劳海将军,后来醉酒离席,恰与前去寻找的驯鹰师错过——”

  后面的事情,昨日已经查明禀报,谢槊不再赘述。

  赵抚衡听完,支颐沉吟不语。

  晨光斜斜落在他侧脸,无声雕刻。

  昨夜见过苏喃巧用晚膳的近侍,心里不禁泛嘀咕——孔嬷嬷曾是皇后中宫的尚仪,司掌礼仪教学,帝国上下恐怕没几个人比她更懂如何教养贵女,何以她一手抚养的苏小姐看起来心智不全,坐门槛用膳?

  这是一丁点都没教,还是故意往邪路上教?

  所有人都察觉到异样。

  姜普昨日未曾赴宴,还没见过苏喃巧,并不了解情况,陡然听到皇后娘娘关涉其中,事态不明,他缄默不语。

  静静的,无人说话,晨光一点点积攒温度,所有人都在等待赵抚衡吩咐。

  赵抚衡眸色渐渐暗沉,抬抬手:“玄义。”

  “末将在。”

  “去含章郡主府,把昨日伺候苏小姐吃酒的人提出来,发卖营妓。”

  说罢,赵抚衡起身回寝殿。

  庭中顿时鸦雀无声,程玄义僵立原地,甚至都没来得及领旨。

  发卖营妓。

  “营妓”二字居然从王爷嘴里出来……

  近侍面面相觑,含章郡主的人对苏小姐做什么了?

  ——

  赵抚衡步入寝殿,慢慢走回苏喃巧身边。

  头痛慢慢消失。

  女医正小心翼翼喂食早膳,苏喃巧吃得很香,见他走近,手指默默攥紧被角。

  从前每回表哥或者姑母跟她说话,她不答,就会被凶、被骂,表哥总是欺身逼近,抵她的鞋尖,姑母的巴掌也是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苏喃巧害怕,肩膀缩紧,以为王爷也要收拾她,喉咙机械吞咽,眼睛一眨不眨瞥着赵抚衡,见他坐在软榻,巴掌够不到她,也不打算骂她,被角褶皱才逐渐舒展。

  王爷,好像不一样。

  她没回话,他没凶她,也不打她,还会守在她床边,他好像不坏。

  这里的人也都对她不错,说话很轻,帮她止血,为她擦洗,还喂她吃饭。

  这里和姑母家不一样。

  唇瓣动了动,苏喃巧想说话,刚才他问的那些问题,她可以答。

  但是女医见缝插针,一勺汤羹,喂她嘴里。

  赵抚衡坐在床边的软榻,抬眸看她。

  他记得昨日她身上有酒味,游宴饮酒,本是寻常,但如果她只是醉酒,不可能被他伤到那种程度都没有知觉。

  解释唯有一个:她牵扯不清的男人,是含章郡主的郡马,她和郡马走得太近,含章郡主在她的酒里下药,想毁了她。

  含章郡主,宁王之女,下作,恶毒。

  赵抚衡的左手缓缓摊开,眼睛危险地眯起来。

  生平第一次,他有了嗜血的冲动,不是为大越,也非身为皇子的职责,他想用这只擎握战火十二年的手,再捻一簇火,点燃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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