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宋楹。
她没有呼吸,面色却是红润的,看上去十分安静,像是睡着了。
任端玉瞳孔骤缩,就在这时,一道剑光破空而下,有人御剑俯冲,寒芒直指徐凭砚后心。
那一剑又快又狠,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杀意,雨幕被剑气劈开,水珠四溅。
任端玉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他自己。
徐凭砚开始还勉强抗住了他几招,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但徐凭砚似乎虚弱难堪,不过多时便败下阵来,他自己倒也没好到哪儿去,最后干脆丢了剑,扑上去与他赤手空拳地扭打在一起。
两个人出手都没了章法,像街头最粗鄙的莽夫,拳拳到肉,谁都不肯松手。
雨水混着泥浆溅了满身满脸,分不清是谁的血。
他眼见着自己趁机夺回了佩剑,高高举起——
眼前红光一闪,他又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那是个陌生的屋子,依旧是他与徐凭砚,只不过后者跪在地上,他站在一旁。
徐凭砚手上锁着注了灵力的镣铐,他的模样比先前狼狈了许多,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泥渍,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侧,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削瘦。
严掌门坐在堂上,递给他一把短刀。
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弟子今日愿与徐白结契,生死相托,祸福同担。从此骨血为盟,魂魄相依,此生此世,不离不弃。若有违此誓,天地共诛,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任端玉:“………………”
他顿时脸色煞白,一阵无与伦比的恶心感涌上喉头。
这都什么和什么!
严掌门缓缓点头,随后两张写着两人生辰八字的纸被焚化在铜炉中,一小团红雾袅袅升起,悬浮在半空中,缓缓绞成一缕细细的红线。
丝线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弧线,轻巧地绕过徐凭砚的手腕,紧紧缠住了他的小指,勒进了皮肉里——这是比流云峰的追踪术更深刻的术法,此契一旦结成,便不是简单的追踪感应,而是真正的魂魄相连。
与此同时,徐凭砚手上原本存在的另一条红线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刃割断,悄无声息地崩散开来消散在空中。
任端玉心有所感,正思索之时,突然见到徐凭砚抬起了头。
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顷刻之间找到了任端玉的方位,精准无误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被这眼神所震,心头一凛,下一刻,耳边响起焦急的声音:“师兄,师兄,醒醒!”
任端玉猛地睁开了眼。
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药味。
任端玉骤然起身,浑身冷汗,眼前阵阵发黑,好白天才看清面前的人。
模糊的身影重新聚拢,茯苓面色焦急地望着他:“师兄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头痛欲裂,借着茯苓的力道勉强坐起身子,哑声道:“阿楹呢?”
“我不知道……”
“一路上,可有人曾看见你?”
茯苓摇头,从包裹中取出那本秘籍交给任端玉:“没有的,师兄你放心。你要的那本秘籍,我找来了。”
任端玉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立时翻看起来。他紧紧皱着眉,连着前头那些图片也不放过,事无巨细地一一仔细查过,终于在某一页找到了关于抹除鬼修生魂的方法。
“……此法凶险至极,需以销魂丹为引,结契者以自身魂魄为饵,将其生魂从宿主体内剥离……”
任端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读到最后,手抖得几乎承受不住一张纸的重量。
所以,他方才看到的……竟是未来么?
他未来与徐凭砚结契,竟是为了杀死徐凭砚?
而到了那个时候……宋楹已经离开了吗?
这两个念头像两道惊雷,同时劈进他的脑子里,炸得他头脑嗡鸣,喘不过气。
任端玉胸中顿时充满了惶恐,然而不等他细想,房门突然被敲响了。
他朝着茯苓使了个脸色,后者十分上道地运用几十年来逃课的本领,拿着秘籍便迅速翻窗而逃。
任端玉哑声道:“谁。”
弟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起来十分沉闷:“大师兄,掌门有请。”
任端玉深吸一口气,将衣领又扯乱了些,这才忍痛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弟子垂手而立,态度恭敬,看不出什么异样。
“掌门可有说是什么事?”任端玉问,声音虚弱。
“未曾,只让我请大师兄去一趟,”弟子让开一个身位,伸出手臂,“我扶着您。”
任端玉没有拒绝。
他将一只手臂搭上那弟子的肩膀,脚步虚浮地迈出门槛,却发现走的路不是去往卫鹤生房里的。
那弟子的手竟然在微微发颤。
夜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那弟子低着头,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师兄,你快走。”
任端玉一愣,只听那弟子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去找师父,师祖他——”
任端玉即刻会意,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弟子不明其意,却也跟着噤声。
他先前奉命处理那些死去的修士尸体,清点时发现有一具尸体不翼而飞,册子上竟也没有登记。
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个散修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
当时那散修发了病,狂性大发,他修为不高,制不住对方,慌乱间只能拔剑去挡。散修一掌拍过来,他手上的剑脱手飞出,却不偏不倚刺穿了对方的手掌,剑锋从掌心直贯而出,留下一个狰狞的血洞,骨头都露了出来。
可他后来在掌门身上,看到了完全一样的伤口。
那弟子惴惴不安道:“若是掌门也中了同样的毒,变得神志不清……”
任端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点。
看来他只是担心卫鹤生是否中毒,并未怀疑他的真实身份。
那弟子紧张兮兮地说完全部,发现大师兄半天没动静,小心翼翼地抬眼望过去。
只见任端玉面沉如水,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十分和善的微笑。
弟子心道不好——大师兄露出这种笑容,显然就是要坑人了。
“你叫什么名字?”大师兄忽然道。
弟子一怔,忙回答:“清风。”
“好,清风,”任端玉轻声道,“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
“怎么,还要我请你么?”
徐凭砚垂眼看着面前瘫坐着的人,声线冷淡。
沈怀章倒在一旁,不省人事。宋楹用手撑着地,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下唇甚至被咬得翻起了一点皮肉,血肉模糊。
徐凭砚不为所动,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沈怀章,又落回宋楹身上。
“坐好,”他说,“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宋楹咬着牙,硬生生将自己撑了起来。
方才,徐凭砚嘴上说着让沈怀章“帮忙”,可那四个字刚从唇间吐出,他的脸色便骤然阴沉下来,像是连自己都厌恶这句话。
他猛地抬手,一掌将沈怀章震飞出去,撞上墙壁,三番几次的折磨让沈怀章终于不堪重负,晕了过去。
宋楹用余光看了一眼不省人事的沈怀章,深吸一口气,想站起来,可是她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身形一晃,刚要栽下去,就被人稳稳托住。
徐凭砚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放在了榻上。
他极具压迫感地向下倾压,将宋楹牢牢地圈在怀里。
她身体里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潮热此刻又重新涌了上来。
对着仇人都会有如此反应的身体令她作呕。
她的神情似乎惹恼了徐凭砚,下一秒,下颌被人猛地掐住,硬生生掰了回来。徐凭砚的手指修长而冰凉,力道大得她几乎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
“阿楹偷吃那么多,现在才知道恶心么?”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她想开口,可下颌被掐着,嘴巴根本合不拢,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呜咽。
徐凭砚:“哭什么?”
宋楹用尽全力,一字一字道:“让我恶心的是你。”
徐凭砚笑了:“我与他们相比,差在何处?”
说完,他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低低笑了一声:“我还活着,顾淼却死了,我们确实不一样。”
这话彻底激怒了宋楹,她张口就要朝着徐凭砚的手咬下去,却被更用力地按住,他的手指按住她的唇,随即毫不留情地探了进去,熟练地搅弄。
宋楹拼命想偏过头去,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所有的反抗都化作了无力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徐凭砚才终于满意。
他抽出湿漉漉的手指,指腹上沾着她的唾液,泛着淋漓的水光,随后凑到唇边,细细地吮了一下。
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宋楹的脸,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映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