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卷轴很薄,没什么重量,被她轻而易举地捡起来,轻轻一拍,就抖落许多灰尘,想来已经在那缝隙里待了许久都不曾被人发现。
这是一幅画卷。画纸已然泛黄,看上去已经被人抚摸过无数次,不知为何会被遗忘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宋楹好奇地将它打开,画卷上有一名男子,仅着黑白两色,笔墨简淡,自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骨。
他的面容部分墨迹晕染开来,模糊一片,看不真切,但光从身量上就可以看出此人出尘的气质,一身长袍,素雅又温润,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独自一人立于苍茫天地之间,仿佛随时都要乘风而去。
宋楹挠了挠脸,怎么看都觉得此人有点像徐凭砚。
视线往下移,仔细眯起眼睛,才勉强看清右下角的落款:
岁至中秋,怀忆吾徒,援笔作此。
宋楹:“………………”
她面无表情地“啪”一声合上了画轴,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小心勘破了这个崆峒派千年前的禁忌之恋。
她生无可恋地呼出老长一口气,对这个全世界都是gay的修仙世界已经彻底绝望。正要找个缝隙给这画卷塞回去,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正在极小幅度地震颤,一石激起千层浪,藏经阁里高耸入云的书架顿时同时抖动起来,木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书本噼里啪啦地尽数落下,如暴雨倾盆。
宋楹下意识抱头蹲下,双手护住头顶,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
她迟疑地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手掌摊开,一道泛着淡光的屏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的头顶,挡住了不断落下的书本。
那人长发披散,他身量颀长又清瘦,站姿却有些松垮,背微微佝偻着。
他的身形明明是年轻的,可宋楹看着他,却莫名其妙地从他身上看出一种历经几千几万年的沧桑和威严。
来人就那样站在满地的狼藉之中,衣袂微垂,神情淡漠地看着她。
宋楹生怕这又是徐凭砚乔装换面的产物,正准备闭上眼睛装死,肩膀上突然一紧,电光火石间,那人已闪身到了眼前。
他握住她的肩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泛着不正常的清白,如铁钳一样箍着她,逼她抬起头来,声线冷淡:“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宋楹:“……”
我还想问你呢!
见她不搭话,那人也不恼,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神色骤然一变,随即又化为平静。
他只淡声道:“敢一个人到这儿来,胆子倒不小。回去罢。”
说完,他就用指尖轻轻在她额前一推。那只手冰凉得不似活人,触上皮肤的瞬间,宋楹顿时被凉得一个激灵,寒意从眉心扩散至四肢百骸。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便受到一股重重的推力,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高处推落,猛地往下坠去——
再一睁眼,眼前又是一片朦胧的深黑。
宋楹下意识挣扎起来,手脚刚乱动了几下,就被人握住了肩膀,那人似乎刻意收了力道,刚好能将她按住:“别动。”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隐忍,尾音压得很低,像是已经不耐烦到了极点,只是在勉力克制。
随后,他挪开了身子,光线得以从一侧涌入。宋楹眯了眯眼,这才将他看个分明——一双冷峻的眉眼永远不嫌累似的皱着,薄唇微抿,满脸的不耐。
除了沈怀章,还能有谁。
宋楹警惕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道:“奇变偶不变。”
沈怀章:“……”
他的眉毛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毫无准备,也完全不想接下一句。
宋楹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眉心一蹙:“徐——”
“符号看象限,”沈怀章不耐烦地打断,“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宋楹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你不用知道是什么意思,权当是暗号就好。”
沈怀章抿唇不语。
他实在是不愿和宋楹共处一室。方才答应下来,全然是为了气任端玉说的气话。当然,也有几分不想让任端玉和宋楹独处的意思。
她这一觉睡了许久,他便也守了她许久,此刻她终于醒了,自己也可以离开了。
沈怀章不动声色地看向宋楹,心中说不出的憋屈烦闷。
自从宋楹来到流云峰,他的日子简直一天比一天难过。大师兄整天绕着宋楹转也就罢了,连他都不爱搭理了。以前他去找任端玉,师兄虽然嘴上嫌弃,却从来没有真的赶过他,现在倒好,他还没和他说上几句话,任端玉就一副“你来做什么”的表情,仿佛他碍了他天大的好事。
这就算了。
……他还梦到了宋楹。不止一次。
梦里的事他不想再回想,他怀疑这妖女是不是有什么入梦的邪术,就靠着这些搅得他和任端玉不得安宁。他本想找个时机和师兄说清楚,让任端玉离这女人远一点——
结果又看到了温泉里的那一幕。
沈怀章闭了闭眼,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甩出去。
一睁眼,就见宋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心思。
他立刻道:“我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你喊我。”
宋楹的表情立马垮了下去。
沈怀章眉头一跳:“怎么?”
“你能不能——”她神色犹豫,随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睡在房里?”
沈怀章:“什么?!”
“你小点声!”
宋楹斟酌了半天才低声道:“有一件事,我还没和你大师兄说明。先前有一次徐凭砚出现,任端玉也在场。但我当时发不出声音,徐凭砚亲口告诉我,‘他看不见我’。”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沈怀章黑眸轻眯。
“所以我想,”宋楹抬起眼,目光定定地看着沈怀章,“徐凭砚未必一定要等身边没人的时候才能出现,只是他出现时,旁人未必看得见他。但他现身的时长应该有限制,不可能一直维持。如果你在房里,出了什么事,也好及时应对。”
沈怀章若有所思,似乎在思索她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那——”
他话音未落,神色一动,余光正好瞥见窗户上某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是任端玉。
他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视线,顷刻消失在了窗边。
沈怀章看了那道窗户一眼,心念一转,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好。”
他微微俯下身,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子,肩背的角度刚好将自己的身影与宋楹的重叠在一起,从窗外望过来,亲密得恰到好处。
宋楹见他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迷茫地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见沈怀章直起身,非常利索地脱了外袍,随手搭在一旁的茶桌上。
宋楹瞪大眼睛:“今天不是已经——”
“那我便陪宋娘子歇下吧。”
沈怀章淡声打断她。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躺到里面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窃窃私语隔着一道墙, 听不真切。偶尔飘来一两个含混的字眼,又迅速被夜风卷走。
任端玉面色铁青地站在窗边,第八百次迈出要离开的步子, 又硬生生退了回去。他瞥了一眼窗纸,屋内的灯火忽明忽暗,跳动的火光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不断地被揉碎又拉长。
握着剑柄的手无意识地攥紧。
……他明明已经和宋楹互通心意了。
他一直以为宋楹是极度嫌恶自己的,但自从与她说明自己的心意后,她望向他那种温柔的眼神不似作伪。
可她若是真的心悦自己的话,为何还能接受与沈怀章共处一室?
他可以相信宋楹, 但他无法信任沈怀章。
他不止一次,在沈怀章看她的神色中望见自己,望见徐白的倒影。那种暗藏在深处的渴欲, 已经蠢蠢欲动地快要破开冰面。
如果他能早一点表明, 或许也不必借着沈怀章的名讳去接近她, 也不至于让自己沦落到如今这副田地。
在屋里的宋楹不知道任端玉此时油煎似的心情,她听了沈怀章的话,皱了皱眉, 先是往里头挪了点位置,又觉得不对劲, 一抬眼, 就见他并没有要躺下来的意思,反而将桌子挪了过来,翻身躺了上去。
“睡吧宋娘子,”沈怀章声线淡淡,“我就在此守着。”
宋楹应了一声,回想起方才的那个梦境, 问道:“沈道长,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沈怀章正躺在桌上,双手枕在脑后,闻言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宋楹便将他引入梦境所见的景象细细描述了一遍,问道:“你可知那画中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