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和谐的灰姑娘_苟两两【完结】(54)

  骆绎声听完了李明眸所有词不达意的咆哮,沉默了很久,听完她最后的这一句话后,他说:“好。”

  然后他遵循着李明眸说的话,也遵循着自己的回答,在这个字落下后,转身离开了。

  李明眸就在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视线中,看到骆绎声转身离开的背影,看到那块淤青,和叠加在淤青附近的新抓痕。

  她看到他打开门,看到他离开这里。

  看到门重新关上。

  然后全世界,便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寂静得只剩下她的抽泣声。

  刚刚那些咆哮声,那些在黑色海水中翻腾的尸体,还有她在镜中看到的幻觉,通通都消失不见,就像它们从来没出现过。

  她在镜中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并没有刚刚看到的满脸的血,只是披头散发,脸上有几道带血抓痕。

  一个崩溃的、狼狈的人。

  第49章 火山余烬 小骆好像生气了,不跟小李玩……

  从洗手间离开后, 李明眸没有去医务室,她直接回家了。

  她上半身湿漉漉的,右脸侧布满抓痕,眼睛也是哭过的样子, 坐在公交上, 所有人都在偷偷打量她。

  就像电线杆上的那些鸟。

  这次她呆呆地抱着书包, 任由别人看,没有遮住自己。

  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这是她这段时间第一次做梦。

  她梦见在排练厅里,骆绎声再一次抱着她坠落。她在坠落中看向排练厅的穹顶,看到它在晃动。

  随后天花板撕裂开来,钢筋和混凝土一片片地砸下来。那些围在她身边的人, 被掉下来的天花板砸成了肉酱,在地上糊成一坨看不清形状的血肉。

  22岁的她也被砸死了,包括垫在她身下的骆绎声, 他们都在倒塌的排练厅死去。

  随后她变小了, 大约是上小学时的样子。

  小学生的她满头满脸的血,是被刚刚倒塌的混凝土砸出来的。

  可她看了一会持续倒塌的天花板、墙壁、地面, 突然发现, 这里好像不是排练厅……她也不是小学生的样子,而是更小一点,大概是三四岁的样子。

  她突然明白过来:这里是弗雷娜号,现在是2006年8月15日, 弗雷娜号沉没的那一天。

  李明眸突然发现,在自己脚下被砸烂的那一摊血肉, 似乎有些熟悉……

  当她低头想要去看的时候,突然有人大吼一声:“不要看!”

  她的视线顿时停住,被那声吼声吸引过去。

  是她妈妈。

  妈妈拨开四处奔逃的人, 逆着人流,挤到她身边。

  妈妈一把抱起她,一只手紧紧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箍着她的腰,力度大到让她有种肠子会被挤压出来的感觉。

  她回过头去,看着地上的那摊血肉:“妈妈,他好像动了一下……”

  妈妈凄厉地喊叫:“不要看!你以后……”

  才说了几个字,她的声音就扭曲变形,像被损坏了的磁带,声调忽高忽低,不停卡顿。

  “你、以后……你以、后……你……以后……”

  3岁的李明眸侧耳倾听,当她即将要听到“你以后”后面的内容时,梦醒了。

  22岁的李明眸从床上猛地坐起,心脏飞快跳动,要从喉咙里呕出来。她满头满脸的冷汗,连被窝都是冰冷的,被她的冷汗浸湿。

  她摸出床头的手机确认了一下:没错,现在是2025年的12月10日,她在海市东郊的幸福小区,在她和姨妈居住了十八年的公寓里。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放下手机,抱住自己的双膝,把头埋在膝盖上。

  她完全没有弗雷娜号沉没那一天的记忆,也从来没有梦到过那一天。

  这是第一次。

  因为没有记忆,她也无从分辨:那是真正发生过的场景,还是只是梦境的加工?

  她分辨不出来。

  还有妈妈想跟她说的话,事实上存在过吗?如果存在过,她当时说了什么?

  姨妈问的问题突然闪现在她的脑海:幸福快乐的生活是怎样的?

  在巨大的茫然和恐惧中,她的呼吸重新变得急促,感觉快要窒息。

  从梦中醒来后,她一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一片漆黑变到朦朦发亮。

  当第一缕阳光从天际漫射过来的瞬间,一只黑色的鸟撞在了她的窗户上。

  它倒在窗沿上,久久地一动不动,好像是死了。

  她观察了它很久,发现它的爪子抽搐了一下。

  它好像动了一下……

  她掀开被子,赤裸的脚底踏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那只鸟。

  在走向那只鸟的瞬间,她回想起自己在梦中的那句话,“他好像动了一下……”

  ta为什么动了一下?ta真的死了吗?

  她停在窗户边,一点点拉开窗。

  清晨的冷风刮在她的脸上,她并不觉得痛。坐了半个晚上后,她的脸已经冻得麻木。

  窗户彻底打开,她看到那只鸟挣扎了一下:原来它刚刚真的动了一下,它没有死。

  冻僵的鸟在窗沿挣扎,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命运。

  她在窗边静静看着那只鸟挣扎,它挣扎的力气如此微弱。

  她从小就讨厌鸟。

  但一会后,她还是伸出双手裹住它,想给它温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

  她转身关上窗户,把那只鸟放进了尚有余温的被窝里。

  黑色的鸟渐渐回温,它开始活动自己的爪子,抖开翅膀上的羽毛。

  太阳彻底升起的时候,它飞走了。

  她看着它飞走了。

  *** ***

  那只黑鸟飞走后,李明眸如常去上学,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比疲惫。

  下午有《弗雷娜》的基训练习,她还是按计划去了,没有缺席。

  因为她昨天的表现,在场的剧团成员再次对着她窃窃私语。

  以前听不清的那些音节,她今天听清了,那些音节携带着的信息,终于成功地抵达她:

  他们在议论她什么时候会离开剧团。

  一开始,剧团成员尝试过接纳她。她获得这个角色,有她获得的理由,大家都接受。

  她因为船难有一些创伤后遗症,导致练习跟不上,大家也都尝试接纳。

  但这种包容是有限度的。因为她的创伤后遗症,导致所有人都要迁就她的进度,在这种迁就中,大家的耐心慢慢耗尽了。

  “有病就回家治病,不要出来连累别人。”这是他们最新的议论。

  李明眸默不作声,她没什么可辩驳的点,只能装作没听到。

  在基训结束,所有人都离开后,她一个人默默擦完了排练厅的地板。

  她确实影响了别人,但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弥补,只能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除了听到他们讲她坏话,她还听到了他们抱怨地板太脏。

  然后过了两天,又到了下一个剧目片段排练日。

  这一天排练的还是第三幕的《坠落》。

  李明眸深呼吸几下,有意识地尝试做好一点,她的身体也很配合,在直到登上舞台之前,都是很放松的。

  可是在坠落之后,她又僵住了。

  她的重量叠加在骆绎声身上,他再次重重砸入气垫。

  这次周雪怡直接当场骂了出来:“你tm是故意的吧!”

  其他成员也开始问骆绎声情况怎样:有人看出来了,骆绎声的动作没有之前流利。

  骆绎声微笑一下,反问他们为什么这么问。他笑得若无其事,之后的肢体动作也流畅自然,其他人便相信了。

  但李明眸看到了:几天过去,他背上的淤青并没有好转,青色的淤痕变成了棕黄色,有些地方还隐隐发黑。

  幸好这天的剧目排练,Trust Fall into Cushion的动作也就做了这么一次,后面都在练别的片段。

  看着骆绎声自然地跟别人谈笑风生,却一次都没往她这边看时,她畏怯地缩着肩膀,心脏被人攥紧。

  排演结束后,李明眸远远跟着骆绎声,手里攥着一罐去淤药膏,想要跟他说话,但他身边一直跟着其他剧团成员。周雪怡也在里面,她不敢过去说话。

  骆绎声仿佛没留意到有人跟在自己身后,他一直在跟别人说话,一眼也没有往后看。

  到了晚上的《人工智能开发史》,她终于等到单独跟骆绎声说话的机会。

  可是当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罐去淤药膏时,骆绎声的表情却很平淡。

  他说:“我不需要,谢谢。”

  他以前要拒绝李明眸什么时,虽然是笑着的,表情却总是很凶,脸上分明写着“我的事关你屁事”。

  比如她跟踪他进入“岩浆”被他发现时,还有警告她不许再管监控时,他都是笑得很凶的样子,仿佛随时要摸着她的头皮把她提起来,就像提一根大葱或者一只兔子。但她从不害怕他那个样子。

  是的,其实她从来不害怕他那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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