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异象开始变化了……她能感觉到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在加重。
沈思过定定看着李明眸:“我就是想确认她有没有‘反应’,她有,所以这个角色是她的。”
还是没等李明眸回答,周雪怡又抢着质问:“什么反应?”
其他人纷纷看向周雪怡:只有她敢这么频繁顶撞沈思过。
沈思过看向其他人,答非所问:“你们不是总问我,《弗雷娜》讲的是什么吗?”他顿了顿,排练厅瞬间安静下来,“那是我在弗雷娜船难里度过的……一天。是我的2003年8月15日,我的完美一天。”
大家都知道沈思过是弗雷娜船难的幸存者,这是他创作这台舞剧的根源。
窃窃私语声骤然变大——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提及剧目的核心含义。而且用词如此怪异,“完美一天”?
沈思过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我们是同一批获救者……”当众人还在疑惑“我们”指谁时,他看向李明眸,“李明眸演的,是她自己。”
“‘燕鸥’这个角色之所以一直空着,是因为……她就是燕鸥。”
众人哗然:原来这才是李明眸真正入选《弗雷娜》的理由。
不是因为她有或没有舞蹈功底,也不是因为她有后台,而是因为她也是弗雷娜船难113个幸存者之一,并且跟沈思过是同一批获救者。
《弗雷娜》不是一台戏,而是她和沈思过的亲身经历。
周雪怡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她不再有理由阻止李明眸担任这个角色——既然这个角色就是李明眸自己。
周雪怡不再说什么,排演才进行到一半,她就转身拂袖而去,连编舞老师叫她,也没能让她停下。
沈思过完全无视了周雪怡的离去和其他人的反应,他的注意力只集中在裹着毛毯的李明眸身上。
他的声音轻缓,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你说你忘了……我想着,如果你真的忘了,那就算了。这个角色就给周雪怡。
“但是你的身体没有忘记……明眸,你对这个场景有反应。”
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腐烂水腥味,终于彻底淹没了整个排练厅。
沈思过那层温文尔雅的皮囊,仿佛承受不住内部的压力,从他头顶开始,缓缓地、粘腻地朝两侧滑落、剥离,露出底下流淌着污浊脓液、形态扭曲的“内容物”。
他的皮囊,终于彻底褪了下来。
那褪去人形的怪物,接着沈思过的话,用某种非人的、湿滑粘腻的腔调说了下去:
“愤怒悲伤……会在内心……留下不可磨灭……刻痕……
“伤口痊愈……记忆失散……无法忘怀……
“李明眸,你没……忘记……
“你没办法……真的、遗忘……”
李明眸的身体彻底僵住,死死低头,不敢看那皮囊剥落后的恐怖景象。
然而低下头,视线便无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双鞋上——那双红色的,缀着巨大蝴蝶结和芭比娃娃,绸缎质地、做工精美的舞鞋。
在低头的瞬间,她以为自己看到的不是红舞鞋,她错以为那是自己身上流下去的血,是骨头碎了之后,沿着腿骨漫下去的血。
强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她猛地弯下腰,在毛毯的包裹下,剧烈地呕吐起来。
第48章 死海沸腾 小李赖小骆:不怪你怪谁!?……
当天从排练厅离开后, 李明眸立刻去公交站,打车回家睡觉。
她依稀记得,在走出排练厅的路上,有好些人跟在她身边, 但她没留意是谁跟谁。
她只知道骆绎声是跟了她最远的, 他一路跟到她去公交站, 看着她上车。
他仿佛跟她说了什么,但应该不怎么重要,因为没给她留下印象。到了公交站后,在等车的那段时间里,他一直是沉默的。
她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的。
438到了后, 她径直上了车,也没看身后的骆绎声还在不在。
438缓缓驶离,经过一排又一排的电线杆, 她看到黑色的密密麻麻的鸟, 站在电线上一动不动。
黄昏了,它们站在电线上睡觉, 像是电线的增生物。
但它们又没有睡着, 公交车从它们身边驶离的时候,她分明看到这些鸟都是睁着眼睛的——它们都在看她。一动不动,悄无声息,死寂地看她。
她被看得有些烦, 拽起自己的卫衣,套在头上, 遮住这些视线。
世界瞬间安静了。
回到家后,她才想起来晚上还有选修课,她关了机, 怕待会老师找她,手机响起来。
随后她打开冰箱,站在冰箱边吃了点冰卤肉,又灌下一罐牛奶,确保待会睡着的时候不会饿醒。
最后她鞋子都没脱,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过自己的头。
棉被厚实隔音,从头到脚罩住她。
先消失的是光线,随后是楼下的车声和邻居交谈声,最后是这座城市的气味。它们被隔绝在棉被以外,只有皮肤的触觉留存。
棉麻被套摩挲着皮肤,她的身体陷入轻盈蓬松的棉花中。她感到一种异常缓慢的下坠,缓慢到近乎漂浮。
当她闭上眼睛时,她便陷入黑色海洋。海洋没有上下方向之分,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没有温度,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暖,也感觉不到自己。
这里没有光线,没有气味,没有声音。这里没有任何东西。
它绝对平静、绝对安全,是最好的居留之所。
*** ***
接下来几天,李明眸的日程都是满的:她每天上大约5节课,随后到排练厅进行两小时的舞蹈基础训练,剩下的时间,还要担任宋教授的助教工作。
除了吃饭睡觉外,她几乎没有私人时间。
她的身体也许是疲倦的,她察觉到这个信息,是因为很多身体部位开始出现酸痛:肩膀,手臂,背部……
但她对此没有特别的感觉。对于被挤满的日程,她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烦躁,反而觉得充实和安全。
毕竟人的生活总是要被各种东西填满的,要么不停做事,要么不停思考,要么不停回忆。但凡出现一点点的空隙,她的胸腔便会不知不觉滋生出某些强烈的、具有破坏性的情感。
只要不停做事,便能免于这些情感的困扰,脑海也会变得一片寂静。
所以被填满的日程是好的,它带来安宁。
李明眸觉得自己尚可维持,但其他人可能不这么认为。
她按照剧团日程,每天都去排练厅做舞蹈基础训练,只要她出现,剧团的人就会对着她窃窃私语。有时他们也当着她的面说,但她没办法听懂那些话。
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些音节,身体和嘴巴会下意识给出回复。但那些音节携带着的真正信息,却总是朦胧的,无法真正抵达她。
虽然躯壳在外界活动,但真正的她一直沉浸在那片黑色海洋中。那些音节和信息漂浮在海面上,无法穿过那片黑色的、隔绝万物的安宁,也无法抵达真正的她。
她的躯体跟真正的她失联了。
“感受你的身体!”基训师的声音带着不耐,“舞蹈是用身体表达感受!你必须感受它!”
她只觉得茫然,随后被不耐烦的基训师勒令休息。
坐在冰冷的凳子上,她低头,发现膝盖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淤青。
“你感受怎么样?”她无声地问那块淤青。
脑海深处,嘈杂的噪音骤然翻腾,试图随着意识的暗流潜入海底。
然而,在触及那片黑色深渊的瞬间,温度、光线、声音、气味、想法、感受……所有信息都被这片安宁淹没,消融无踪。
直到下一次剧目片段排练,这些声音又重新翻涌出来。
*** ***
剧团的日程上,每周只有两次全员到齐的剧目片段排练。李明眸上次吐了后,再未参加过剧目片段排练,只是跟着基训师重复枯燥的练习。
一周后,第二次剧目片段排练——《坠落》,那个她呕吐过的剧目片段,再次来临。
这次她练的是完整的动作:她跟骆绎声站在舞台边缘,由骆绎声抱着她,一次又一次坠落。
李明眸觉得自己可以靠麻木度过这次练习。
如果只有她自己,或许真的可以。但是当骆绎声带着她一次一次坠落,当她感受到骆绎声被垫在自己身下,一次一次撞击到气垫上时。
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持不下去了。
她的感受在复苏。
她先感觉到的,并非自己的感觉,而是骆绎声抱住自己的力度。
每当她的重量叠加在骆绎声身上,两人一起坠入气垫中时,他的身体会微微僵硬瞬间,抱得更用力。
她感觉到他突然的用力。
她一开始没发现,这突然的用力是源于痛楚。直到有一次,她的姿势没做对,由她的背部先坠入气垫。
骆绎声立刻翻过来,有些紧张地问了她一句:“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