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是为了一项工作,跟沈思过有点间接关系,具体的还没完全确认。”傅缪只笼统地提了一句,便再没多说,整天早出晚归,待在家里的时间很少。
李明眸不知道姨妈说的跟沈思过有关的工作是什么工作,只觉得他们的工作说不到一块去。
但是傅缪提起沈思过,让她又想起来了庭审上发生的事情。
那场庭审因为黑匣子的出现,早已被媒体铺天盖地报道。
黑匣子里的纪录证明了,沈思过当年的操作并无违规,可他最终却选择了自杀。这样的矛盾让网上的阴谋论愈演愈烈:
如果沈思过没有问题,他为什么要自杀——这里面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为了挖出所谓的“秘密”,网友们把沈思过的过往扒得底朝天,连他早年创办的重大事故幸存者协会也被翻了出来。
某天晚上三人吃饭时,新闻里正播放着有人冲进幸存者协会打砸的画面,玻璃破碎的声响透过电视传来,格外刺耳。
傅缪看着新闻,说起协会的事,李明眸终于知道,原来她以前接受过沈思过的帮助——姨妈用她的名义接受过幸存者协会的赞助。
李明眸愣了愣:沈思过竟然也有好的时候。
新闻旁白还在慷慨激昂地细数沈思过的“罪状”,把他描绘成一个虚伪、冷血、一手策划了所有悲剧的恶人。
以前众人提起沈思过,都是称赞他有担当、有善心,没有一处坏的;如今风向一变,他又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没有一处好的。
死亡把他的真实面目彻底封存,只留下一个任人涂抹的模糊轮廓。
对于网上这些闹哄哄的离谱说法,李明眸一开始还认真看,看到后面,已经没有精力再关注了。
里面没有人真正关心船难发生的理由,也没有人真正关心沈思过的死因。起码李明眸没看到这样的人。
她已经分不清,沈思过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又为什么要死了。那场夺走无数人生命的船难又有什么意义。
她想到庭审结束那天陈铁兰说的话,长长舒出一口气,觉得要么还是算了。
确实就像陈铁兰所说:就算知道了所谓的真相,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而生活还是要继续。
他们只需要知道能令自己生活继续的那部分真相,就已经足够了。
李明眸只知道,从此她会和骆绎声生活在一起,过着平淡的日常。
可能偶尔会吵架,甚至还可能再闹分手,但是他们会幸福。
她想到这里,看着骆绎声给自己夹菜的侧脸,决定把沈梦庭的异象,以及他是新疆人的信息,永远埋葬在这个冬天。
*** ***
外界的舆情因为黑匣子的出现愈演愈烈,沈梦庭却置身事外,从未公开发表过任何看法,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无关。
在一个普通的清晨,骆绎声收到了沈思过葬礼的邀请函。
李明眸以为只有婚礼和酒会才有邀请函,想不到连葬礼也有,而且这葬礼的邀请函,看着也跟婚礼和酒会的相差无几:
那是一封以黑色天鹅绒为底的邀请函,边缘镶嵌着鎏金暗纹,中间盘踞着烫金浮雕的家族纹章。
李明眸在邀请函上面找沈思过的名字,那小小的三个字停留在沈氏家族纹章的右下方,看着不怎么显眼。
她看着那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小小的三个字,微微叹了一口气。
骆绎声看着那张邀请函发呆,那是一封“贵宾邀请函”:他的座位在宾客的第一排。
李明眸看着他的座位安排,上面写着“vip”,禁不住吐槽了一句:“还vip贵宾座,难道这是什么演出吗?”
沈梦庭大概是觉得,这场闹剧该有个体面的终结,所以准备办一场盛大的、甚至带着点荣光的葬礼,给沈思过,也给这场持续已久的风波,画上一个句号。
两人本来就是为了参加沈思过的葬礼回来的,但是到了此刻,要不要去参加这场葬礼,似乎也变得不重要了。
但骆绎声还是看着那封邀请函,想了好一会,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我去吧?”
李明眸有点惊讶,她以为他不想去。
骆绎声脸色有些凝重,解释了一句:“你姨妈肯定也被邀请了,要是看到我没去,她会不会发现我家里情况奇怪?”
他看起来有些担忧:“不是有那种说法吗,不能让小孩跟家庭关系复杂的人结婚。”
李明眸以为他是在开玩笑,琢磨了一下他的脸色,发现他是认真的之后,她大吃一惊……转而担心起来。
“那我这种父母双亡的,是不是也不太好?”她仿佛记得,单亲家庭的小孩在婚恋市场也不受欢迎,她甚至爸妈都死了,不是只死了一个。
“……”
“你干嘛这个表情?”
“你在外边就少说话吧,我怕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你。”
*** ***
决定去参加葬礼后,那天傍晚,两人想着出去散散心。
刚走到街角,李明眸就瞥见不远处有个男人鬼鬼祟祟朝这边看,她非说那可能是一个记者,是冲着沈家的八卦来的。
骆绎声觉得自己乔装得很好,不可能被发现。但李明眸坚持自己的看法,鬼鬼祟祟地说两人分开走,在前面的街角碰头。
她那语气,就像在偷情似的。
骆绎声一开始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可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还一脸兴奋地在街角转了两圈“勘测地形”,他的脸色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李明眸追问他为什么突然臭着脸,他还不承认,说是因为家里的事情心情不好。
等手里喝着的水被李明眸拿走,被她瞪住后,他才承认,说是因为看她喜欢偷情,他感觉有些不爽。
李明眸听他这么说,第一反应是:他竟然都能拿家里的事情来当借口了,看来最近心情有变好。
她默默观察他一会,选择询问他后面的半句话:“偷情这个词不是你提出的吗,你干嘛不爽自己?”
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虽然是她提出的不要在大家面前表现得太明显,但确实是骆绎声先使用的“偷情”这个词。
骆绎声盯着她:“我那是逗你玩,可你只要能背着别人干点什么,你就兴奋,不是吗?”
他的表情很认真:“你喜欢刺激。等我们谈久了,你会花心。”
李明眸听他倒打一耙,目瞪口呆:他自己肯定谈过很多次恋爱,她就谈了这一次,他怎么好意思说她花心的?
骆绎声趁着她发愣,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水,一个人默默地往前走。
李明眸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问他一句:“喂,你去哪?”
骆绎声听到她的声音,竟然跑了起来……
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追了上去。
他们就那么奇奇怪怪地在街上追赶起来。
李明眸发现,恋爱谈久了,人会变幼稚。比如这场你追我赶,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它是怎么发生的。
逮到骆绎声后,他们在街上笑起来,笑声放肆到引来路人注目,他们浑不在意。
他们都是没什么童年的人,李明眸觉得,如果能把童年补过一遍,大概就是现在的样子。
不会比现在更好了。
第146章 葬礼 人没有人味,葬礼也没……
在沈思过的葬礼前夕, 李明眸突然紧张起来——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
她父母死了之后,家里只剩下姨妈这个亲戚,姨妈当时为了照顾她忙得团团转, 没有人为她的父母举办葬礼。
后来有组织牵头办过弗雷娜遇难者的集体葬礼,时不时还有些悼念活动, 但她一次也没有参加过。
这是她第一次去参加葬礼。
在临出发的那天晚上, 李明眸和骆绎声在楼下的便利店聊天。
她问骆绎声,参加葬礼是什么感觉,国内的葬礼程序是怎样的——起码骆绎声有参加过他外婆的葬礼。
骆绎声沉默一会,说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会来很多亲戚, 所有人都很沉默。
葬礼途中会有那种哭丧的队伍, 直到有人先哭出来,他才呼吸过来。
葬礼那天, 他一直有一股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只记得那股窒息感, 别的记忆都模模糊糊的。
对于外婆的死亡,他印象最深刻的,倒是后来清明节回恩宁岛扫墓的事情。
“骆颖没来外婆的葬礼, 她也从来不跟我回去扫墓——都是沈思过陪我回去的。在发现摄像头之前,他每年都陪我回恩宁岛扫墓。”
骆绎声突然这么说。
李明眸惊诧地看向他,雪糕融在手上都没发现。
“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偷了表姑家里的钱,然后沈思过带我回去跟表姑赔罪的事情?”
“我记得。”
“那天刚好就是外婆的忌日。”
那天回到恩宁岛,跟表姑道歉完后,沈思过似乎是想说他一下,就像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 训诫犯了错的后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