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月光下细细打量他的身体,就像在打量月光下连绵的沙丘,又或者是南方的群山。
她看得很认真。以前看着他身体的时候,她总是很紧张,很少这么心无旁骛地观察过、感受过。
骆绎声在月光下抬眼看她,沙哑着声音问:“你在做什么?”
她点了一下他的胸膛:“你有十三颗痣耶。”
骆绎声把她按在那颗朱砂痣上,不让她继续数:“我现在发现,你是不是有一点坏……”
两个人相拥着,在月光下絮絮叨叨,一只手搭在对方身上,说着一些无聊话。李明眸还讲起来:以前他欺负她,她介意自己腰上的赘肉,所以才哭出来的。
就是他刚刚掐中的那块赘肉。
然后他俩一块给腰间那块赘肉起了个名字,叫珍妮弗。
珍妮弗是李明眸邻居的狗,长得胖胖的,但是很可爱,在他们小区很受欢迎。
两人在星夜下相拥,说着一些没有营养的话,在月光中渐渐睡去。
*** ***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李明眸的乳牙没有脱落。
她在清晨的微风中走出旅馆,没有找到任何一棵树。
最后便只是喂了几只路过的羊。
她看着那几只羊被牧民领走,觉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在风沙中呆了一会,便又回去了旅馆。
回到房间后,她发现骆绎声的床位是空的,触感冰凉,看来他也起床好一会了。
最后她在旅馆的厨房找到了他,他正在老板娘的指导下揉面,想要做一顿面食。
他们之前顿顿都吃肉,一直过得很习惯,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做面食了。
李明眸跟他打完招呼后,就静静坐在他隔壁,看着他揉面,然后把面团擀成饺子皮,再一只一只包饺子。
饺子包好后,他一个一个地下。下好了一只,他就捞出来放凉,递给李明眸吃,等李明眸吃了后,他又下另一只。
他自己不吃,他就看着她吃。
李明眸慢慢咀嚼着他包的饺子,感觉好像还是有很多变化的。
然后她突然说了一句话:“我真的好爱你啊。”
骆绎声手上还夹着一只饺子,等着她嘴里这只吃完,再把手上这只递过去。听到她这句突然的话,他愣了愣,自己吃了那只饺子。
吃完后,他说:“这句话是不是不应该放在这个时候说?”
“那要什么时候说?”
他语气淡淡的,表情有些拘谨:“因为是很珍贵的话,所以得在睡前和起床后各说一遍,显得比较郑重。”
李明眸“嗯嗯”点头:“我记住了!”
两人吃完这顿莫名其妙的饭,又被老板娘叫去帮忙修了羊圈。
李明眸在牧场边缘,抬头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沙丘,和没有尽头的天空,觉得自己好像在度一个漫长的假期。
她都快要忘记海市了。
海市有很多烦恼:回去之后还要面对剧团,补上旷掉的课,准备首演,厘清和沈思过和骆颖的关系等。
真不想回去。
修好羊圈后,在回去旅馆的路上,他们又路过了那片有信号的山丘。
骆绎声的手机久违地响了起来,是学校教务处打来的电话。
听到来电人的身份后,李明眸的第一反应,是他们旷课被抓了。
她心情顿时非常凝重。
骆绎声听着对方说话,表情也说不上是凝重还是放松,只有一片空茫。就是空荡荡的,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等到他挂了电话,李明眸才问他:“老师说什么了?”
然后他回了一句:“他说沈思过死了,让我回去参加葬礼。”
说完这句话,两人还往前走了一段路,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李明眸走着走着,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会不会是开玩笑?”
骆绎声机械地回了一句:“也有这个可能。”
李明眸的脚步慢了下来,骆绎声还在往前走。
他都不知道要停下来。
新生和死亡是同时抵达的。
第140章 回归尘世 两人手牵手回老家(不是死了……
白驼牧场像一片被尘世遗忘的虚幻之地, 他们待在那里时,只觉与世隔绝, 连风掠过的声响,都带着不真切的意味。
硕大饱满的落日,无垠的牧场,漫天缀满的繁星,还有倦懒踱步的羊。
以及,在这片天地里,重新生长的彼此。
牧场空旷得能容下所有烦恼, 那些沉甸甸的心事被风沙一卷, 转眼就散得无影无踪。
李明眸和骆绎声离开白驼牧场后,坐上那辆三天一趟的骆驼车, 回到了库克小镇。
路上的人烟渐渐旺盛起来。
小镇的行人还是稀稀落落的,等坐上班车抵达市里后, 周围越来越热闹,连体感温度都高了一些。
终于抵达乌鲁木齐机场后,看着候机厅里摩肩接踵的人群, 两人才惊觉——原来这个月底就是春节了。
各式各样的闲聊灌进李明眸耳朵:有人在说外出务工的烦躁, 有人在抱怨家里口角,还有情侣在低声商量过年见家长的事。
跟空旷寂静的牧场不一样,人多起来之后, 到处都是吵闹声, 把每一个角落填满。
李明眸和骆绎声提着半扇风干的牛肉, 身上的衣服裹着风沙, 在光鲜亮丽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离开得非常突然,衣服洗了没带上,老板娘给了他们牧场居民的衣服。
还给了他们塞了半扇牛肉干。
两人没有告知牧场的人回去的原因, 牧场的人还以为他们是急着回去过年,脸上是庆贺的表情。
就算告知了牧场居民,他们是为了沈思过的死讯回去的,情况也会变得奇怪:他们到时应该如何应对来自牧场居民的安慰呢?
沈思过的死亡,似乎并不是一件需要安慰的事。
于是他们最终没有拒绝,也没有任何说明,只是呆呆地带上了那半扇牛肉。
直到提着那半扇肉干走在机场里,有个路过的、不知道是哪个省份的旅客,提了一句海市的船难事故,说“那个叫沈思过的导演自杀了”。
李明眸愣愣地,回头看了聊天的两人一眼,听到另一个人不太懂地反问了一句:“那个导演我听过,海市事故是什么?”
直到那一刻,伴随着周围的喧闹声,李明眸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是真的从那片虚幻的牧场,一步步回到了真实的尘世。
大概是在候机厅听到了旁人的议论,上了飞机后,骆绎声的状态不对劲起来。
从牧场赶到机场的路上,中间过了两天。在这两天里,骆绎声一直都像是丢了魂的状态,他好像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沈思过的死讯,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悲伤。
他们甚至不确定,那个通知葬礼的电话,会不会真的只是一个拙劣的玩笑。
直到在候机厅听旁人提起,这份不真切的恍惚才终于被敲碎,一点点生出了真实感。
在舷窗边的位置坐下后,骆绎声开始发抖。
他的表情看上去太平静了,要不是一直握着他的手,李明眸都没发现他在发抖。
她问空姐要来一张毯子,盖在骆绎声身上后,他却抖得更厉害了。
他说:“最后一次本家聚餐,骆颖有说叫我不要回去,她说沈家会出事。说我不能待在海市,说会出事……”
去到牧场之后,骆绎声跟她讲了很多自己的事情,唯独没有讲这个部分。
李明眸伸手帮他把毯子裹得更严实些,没出声催促,只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可等他平复些许,重新开口时,说起的却不是那场最后的聚餐,而是他第一次去沈家本家聚餐时的情形。
*** ***
骆绎声第一次去沈家本家聚餐时,他才刚到海湾半岛生活一年。
那时候他还没发现监控,只单纯觉得,骆颖带他去沈家,是想让他得到沈家人的认可。
他当时很紧张,总觉得自己的身份太过尴尬,跟着去只会给骆颖丢脸,便小声说自己还是不去的好。
但是骆颖说没关系,“你是不可或缺的”,她意味深长地这么说。
骆颖的说辞并没有安慰到他,到了沈家后,本宅奢华的装潢让他紧张,看上去过分严肃的沈梦庭也让他紧张。
沈梦庭身形高大,脸上没什么表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连大宅里的佣人都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从见到他们母子起,沈梦庭的脸就一直绷着,目光从未往他们这边落过。佣人们察言观色,自然也不敢上前跟他们搭话。
骆绎声觉得是自己的存在让骆颖受到了冷落,有些难堪。
骆颖对此没说什么,她甚至表现得有些高兴——不是假装出来的高兴,她那天好像是真的开心。
对于沈梦庭的冷视,骆颖竟然是开心的。
骆颖自顾自地找了位置坐下,没怎么理会身边拘谨的骆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