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个葛朗台,明明有很多很多的钱,但看到别人得到哪怕一个硬币,他都恐慌到呼吸不过来,觉得自己得到的被夺走了。
仿佛他的宝箱底部有一个巨大的豁口,无论往里面投进多少的钱,那个箱子永远都不会满。
明明金币已经满到从宝箱溢出来,但他还是觉得自己一贫如洗,于是愈发贪婪。
永远匮乏,永远得不到满足。
在这种匮乏感的驱使下,像是被魔鬼诱惑般,他心中再次浮现出那句话:
只要李明眸能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可是其实李明眸从来都没离开过,也不打算离开,所以这句话是很没道理的。
他的头脑一片空白,创口上的臭味再次飘散出来,他闻到觉得恶心,还有点头昏想吐。
于是没等李明眸说完,他便站了起来,走向洗手间。
到了洗手间之后,他机械地揭开纱布,机械地擦洗那块渗出脓液的伤口。
其实他早上已经清创完、涂过药了,但在那个当下,他总觉得要找件事情来做一下。
后来李明眸进来了,帮他护理伤口,问他那块烫伤为什么这么久都没有好?
他被她问得低头看自己的手臂,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第一次真正“看到”了它: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而是一小片溃败的、私密的沼泽。
沼泽中心是混浊的、半透明的黄白色,像某种不洁的胶质,正缓慢地渗出组织液。边缘则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被反复啃噬过的锯齿状。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质地:不再是平整的皮肤,而是一种微微隆起、渗出脓液的黏腻状态,仿佛皮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偷偷地发酵、腐烂。
一股更清晰的腥臭味升腾起来,钻进他的鼻腔,黏在喉咙口。
真恶心。他想。像自己身上长出了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正在悄悄腐败的肉。
李明眸护理完那块创口,说好奇怪,边缘怎么还有抓伤?是被猫抓了吗?
他清晰地看到那几道抓痕,被迫面对一件事情:那其实不是猫抓的,是他自己抓的。是他一直在下意识加深这个伤口。
就为了被李明眸看到,然后被她问出这些话。
他终于被迫面对这个想法:“为了留下李明眸,我什么都愿意做。”包括不让那个伤口愈合。
他之前一直回避这个想法,清晰地感觉到它后,他觉得自己有些恶心。
连带着那个伤口也变得恶心,黏稠稠的,看上去很脏。
所以他告诉了李明眸那只流浪猫的事。
他当时就有一种隐约的想法:假设那只流浪猫不能一直跟李明眸一起生活,那么从来都没有遇到过李明眸,那对那只猫来说更好。
它本来是自由自在的,但是被人豢养过后,它丧失了在冬天独立捕猎的能力,从此便只能靠着别人的乞怜生活了。
而别人不会为它永远停留。
第127章 挣脱 决定分手的小骆是如何把自己吓到……
“为了留下你, 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忍受。”
从洗手间那场谈话后,这个想法越来越清晰,骆绎声不可避免地每天想到它, 然后就来到了李明眸发现骆颖对摄像头知情的那一天。
他确实是在那一天之后, 决定提出分手的, 但那一天本身没那么重要,只是一个契机。
从那一地散乱的摄像头离开后,他跟着骆颖来到了当天的本家聚餐。
他一直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参加沈家的家族聚餐。从12岁来到海湾半岛开始,直到现在, 他每一年都跟着骆颖去本家聚餐,一共去了26次。
这天是第27次。
进入主宅后,他发现这天的聚餐只有他们四个人:骆颖, 沈思过, 沈思过的父亲沈梦庭,和他。
他对另外三个人当晚的行为没什么记忆。主要是这三个人虽然行为激烈, 却没有什么前后连贯的逻辑, 让人找不到记忆点。
他记得餐桌特别长,是那种西式的长桌,所有人都离另一个人很远。
摆在他面前的很多食物都是沙拉,在另外三个人吵架的时候, 他不停地吃草,觉得自己像一只羊。
他还对餐桌上方的吊灯有印象, 那盏吊灯的流苏层层叠叠,几乎占据了半个天花板,是水钻做的。佣人有小声讨论过, 说用的是真钻。
他的位置就在那盏吊灯下,被水钻折射过的灯光洒在他面前的餐桌上,他看到的东西都变得很晃,像是被曝光过的画面。
还有狗叫声,沈梦庭在外面的院子里养了一条边牧。在餐桌上的几个人大吵大闹的时候,那条边牧就在外面不停地吠,声音传出很远。
最后是屋子里的檀香味。沈家本宅终日点着熏香,闻起来是一种很古旧腐朽的气息。
每次从那里离开,他都觉得自己身上也沾染了味道,好几天都散不去,闻起来有点恶心。
那种味道无论闻多少次,他都没法适应。
在沈思过流了满手腕的血,倒在地上的时候,那种恶心的感觉变得越来越强烈。
骆颖跑到沈思过隔壁扶起他,沈梦庭岿然不动,只是在自己的座位上冷冷看着他们。然后他们吵了起来。
他怕自己会当场吐出来,他没跟其他人告别,直接就站起来走了。
走到餐厅大门时,骆颖叫住他,冷冷地说:如果他此时离开这里,以后就不再是家人了。他不再有地方可以回去,海市也不能再呆。
他停在门口。
那会他已经推开了餐厅大门,门外是一个中式庭院,冷风从回廊刮过,贴着他的身体穿过去,带走他身上所有余温。
他打了一个冷颤。
他停在那里,不再动了。
就在那个瞬间,他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李明眸的信息。李明眸给他发信息了。
【你在聚餐吧?我听唐钦说聚餐很忙,那不打扰你了,明天学校见吧。】
他如蒙大赦,觉得也不用等到明天,现在就可以见面。
于是他得到了一个离开的理由,踏入前方浓稠如墨的夜色。
身后的尖叫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闻。
离开沈家祖宅后,他跑去见李明眸。
明明不久前才见过面,但他当时非常思念她,到达一种迫切的程度。
他觉得骆颖说的不对,他有地方可以回去——他可以去李明眸那里。
见面之后,要怎么管理表情,说什么她才会开心,是不是要为之前的吵架和冷战道歉……这些事情他都顾不上了。
他想立刻看到她。
他被一种恐慌驱赶着,穿过车流的时候,被一辆车刮到了。
他很快爬了起来,也不觉得痛。车主在他身后追着,说了些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当时只觉得特别想念李明眸。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慢慢感觉越来越虚弱,直到一个路人撞上他,他一下子没有站稳,跪坐在地上,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刚刚撞他的司机终于追了上来,越来越多人围着,看向这边。
他困惑地看向周围人,顺着这些人的视线往自己身上看去,才发现自己的裤管在不停地渗出血来,半条裤脚都染红了。
原来刚刚受伤了,怪不得感觉这么虚弱。
他的小腿跟腱后知后觉地刺痛起来,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坐在地上。
撞到他的司机惊慌地搀着他,把他塞进自己车里,送到了附近医院。
*** ***
骆绎声躺在狭小的车厢里,身体时不时微微抽动一下,看到的东西形状在不停变化,五颜六色的,迷幻又混乱。
他看到自己流了很多血,染红了车子的坐垫。也有可能自己并没有流那么多血,对方的坐垫本来就是红色的。
等他清醒一点后,已经是在医院了。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到的急诊抢救床上。
一阵剧痛袭上来,越来越强烈,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在痛。
他看到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医生,对方一脸冷漠,说“情况有些严重”。
护士紧张地从他的裤兜里找他的手机,对方碰到他的腿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小腿一阵刺痛——啊,原来是小腿在痛。
很严重吗?会影响跳舞吗?
医生走开了,他想问护士,但看到对方已经对着他的脸解锁了手机,尝试找他的紧急联系人,于是他没有做声。
护士先找到了他的1号紧急联系人,打了三个电话过去,他看着那三通电话,从拨出到停止为止,一直都没有人听。
拨出第四次的时候,才响了三下,就被挂断了。
第五次,才响了一下就挂了。
护士有点紧张地看着他,表情怪异,尴尬又同情,似乎是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的表情凝在脸上。
骆绎声没有特别的感觉。他的1号紧急联系人是骆颖。
骆颖刚刚说,如果他当时离开了那里,就不会再有地方回去,“我不会再接纳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