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绎声说了下去:“别害怕,小路不会有事的。”
她刚刚放松一点的背脊重新变得僵直:骆绎声以为她在为吕小路的安全觉得害怕。
是的……正常来说,她这个时候应该要为吕小路感到害怕。
有人可能会死,但她竟然只想着自己的事情。
她把刚刚那些跟异象有关的想法和担忧打包起来,关到一个小盒子里,重重锁住。
别再想自己的事情了,想想吕小路吧。
想想吕小路吧。
下了出租车后,李明眸跟着骆绎声走进京北医院,穿过混乱的人潮,找到一间手术室门口。
吕小路没死成。他从6楼走廊的观景台跳了下来,从一棵树的树冠中间穿过,才坠落在地。
坠楼的冲击力被树枝缓冲了一大部分,所以他没当场死亡。
但是从二十多米的高度跳下,被缓冲过后的冲击力仍然很大,他的情况称不上很乐观。
吕小路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一会了,李明眸和骆绎声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站着,等一个消息。
门口等着的还有十多个人,有一起跟来的吕小路室友,还有后面自己找过来的吕小路的老师和辅导员。
周雪怡也在,她是坐着救护车跟来的,手脚上都沾着血,正愣愣地坐在地上,不跟任何人说话。
连教务处长都来了,他顾不上谄媚周雪怡,正坐立不安地在手术室门口徘徊。
吕小路的妈妈这几天不在海市,所以还在赶来的路上。
他妈妈应该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辅导员打电话通知她来医院的时候,李明眸听到了她在电话里渐渐崩溃的过程。
如果吕小路没有撑住,还有会多少人为他崩溃呢?
在手术过程中,有护士推着小推车出来,推车上放着几个托盘,上面堆满了染血的棉花和纱布。
李明眸看着那些被血浸湿的棉花和纱布,感觉无法呼吸:
一个人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活下来吗?
她转过头,发现骆绎声也在看那个推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盯着那些浸血的纱布,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从来到医院开始,他就一句话也没说。
李明眸想起他在吕小路跳楼前说的那些话:
“你以后死了我也不会理你。”
“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没有廉耻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自杀。”
“就算他死在我面前,也不关我的事。”
……
她低头看着骆绎声微微发抖的手,突然觉得:他刚刚在出租车上安慰她的话,应该也是在安慰他自己吧。
她学着骆绎声当时说的话,对他说:
“别害怕,他不会有事的……”
她还想学着骆绎声的动作,抱一抱他。但是手刚伸出去,还没放到他背上,动作就停住了。
那个上锁的盒子在黑暗中显影,里面锁着她的恐惧——万一他推开她了呢?
骆绎声现在知道她能看到什么了。
她的动作在空中换了个方向,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她感觉着掌心下微凉的温度,声音嘶哑,再次重复:
“别担心……小路不会有事的。”
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把手指覆盖在他的指缝中,虚虚做出一个十指紧握的姿势。
她低着头,虽然自己也很害怕,却仍一字一句地,颤抖着说:“别害怕,这不是你的错。”
骆绎声任由她牵着手,没有挣开。
两人就这么十指交握一会,骆绎声终于开口,说了来医院后的第一句话。
他声音有些低沉,仿佛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听着很压抑。
“他刚来K市的时候,在我兼职的便利店打工。他那会还没喜欢上谁。”
第一句话就让李明眸觉得心情沉重,“他那会还没喜欢上谁”。
骆绎声说完了第一句,又等了一会,才开始说第二句:
“他说他的理想是考上海大,毕业后找个996的工作,一周无休,晚上加班到11点,很快就可以存够第一桶金。”
他神情有些恍惚,表达渐渐流畅起来。
“存够第一桶金,他要开个IT公司,如果公司挣钱了,他就回老家修桥铺路,让村里的小孩都去更好的学校念书。
“然后大概30岁结婚,生一个小孩就够了,或者不生也可以……
“他特喜欢小孩,但他邻居因为生小孩走了,他说生小孩很危险……他就很憧憬……说以后只会跟喜欢的女生结婚。
“我问他那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呢,他说只要是他喜欢的人,什么类型都不重要……”
他声音越来越滞涩,说到最后的时候,已经沙哑到快要听不清了:
“那会他才刚初中毕业。我就笑他,说你才15岁,怎么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以后遇不到喜欢的女生,被迫跟不喜欢的人相亲结婚,也是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他就说不下去了。
他语气还算平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如果不是手在微微发抖,李明眸都看不太出来他的情绪。
她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终于还是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骆绎声。
被推开也可以,她不在乎了。
她学着骆绎声刚刚在车上的动作,双手环到他背后,紧紧抱住他,用上自己最大的力气。
她还学着姨妈以前安慰她的动作,有点笨拙地,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
然后骆绎声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被抱住一会后,他垂立在身侧的手才慢慢抬起来,轻轻回搂住李明眸。他挺直的脊梁微微弯下去,把头靠在李明眸的肩膀上。
手术室门口有很多人来来去,但他们就那么旁若无人地搂在一起,在对方身上汲取着渺茫的温暖。
吕小路的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在晚上10点的时候,手术室大门终于打开了。
医生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满脸疲倦地宣布了吕小路的情况:
手术做得很成功,但是还没有度过危险期,要第二天才能确定情况。但基本上没有很大的问题,他很幸运。
听到这个结果后,李明眸感觉到骆绎声渐渐放松下来,握着她的手也慢慢散了力气。
结束了那个拥抱后,在那漫长等待的三个小时里,他们一直紧紧握着对方的手。
直到这一刻,听到“他很幸运”这四个字后,他们才真正松懈下来。
其他在等待结果的人也松了一口气。
吕小路被转移到了ICU,因为无法进去探视,在外面守着的人也渐渐走了。
他妈妈还在赶来的路上,大概要后半夜才能到。听到手术成功的消息,她在电话里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会重复讲“谢谢”。
大概到了凌晨两点,外面的人都走光了,吕小路的病房门口就只剩下了骆绎声、李明眸和周雪怡三个人。
骆绎声和李明眸并排坐在病房门口的长凳上,周雪怡则蓬头垢面地坐在靠墙的角落里。那里没有凳子,她直接坐地上,也不跟谁说话。
医生在值班室休息,护士在电脑前安静地检测着病人的数据。
走道上没有任何声音,只有病房传出的监测机器的数据跳动声,“嘀,嘀,嘀”,轻微又规律,像是人的心跳。
李明眸听着这阵跳动声,昏昏欲睡。
很突然地,骆绎声说话了:“你怎么知道他想跳下来?”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泼在李明眸脸上,她瞬间清醒过来,下意识回答,声音带着睡意:“因为那个叫《旷野》的游戏……”
明明知道这次再也无法隐瞒了,但她仍然下意识这么回答。
那个上锁的盒子再次在黑暗中浮现。
吕小路安全了。
接下来,她必须要面对自己的问题。
“你跟我说过那个游戏。”骆绎声的声音有些疲惫,应和了一句。
她之前确实是这么暗示骆绎声的。
但他们都知道,他们要讨论的不是这个问题。
在吕小路跳下来之前,她完全坦诚了这双眼睛所看到的东西。
现在是该谈论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李明眸的脸开始抽搐,隐隐作痛,像是被火灼烧一样——又是那块弗雷娜船难留下的伤疤,它开始发痛。
她想伸手去捉,但忍住了。
她等着骆绎声问她异象的问题,但骆绎声没有直接问。
他问她:“你的脸是受伤了吗?”
他的语调松弛,声音懒散,好像也不是非要问明白不可,但偏偏每个问题都出乎她的意料。
李明眸不敢碰自己的脸一下,心忽上忽下,感觉什么都抓不住,也猜不透,恐惧又茫然。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骆绎声的脸,害怕去确认他的表情。
在一种近乎溺水的感觉中,她快要呼吸不过来了。就在她要张嘴吸气时,走道传来“吱呀”一声开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