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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淮风仅在正式彩排的那天去看过攸宁一次。
他没有提前告诉她,只是站在二层的回廊向下看,在熙熙攘攘中追寻她的身影。
攸宁的打扮并不显眼,一身褐色毛衣和烟管裤,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引导嘉宾一遍又一遍的踩点、定场、落位。
其中不乏行内翘楚和业界精英,她站在其中又端又正,面带微笑,侃侃而谈,应对自如。
攸宁不像是刚迈出校门的学生,第一次得知的人都这样讲,她有在这个行业走下去的天赋。
但是那些人并不知道,她曾在超市做过推销员、在教辅机构的教室讲课、在狭小的工作室里开会……
她做过很多很多事,连胥淮风都不曾知晓,以至于她好像一瞬间成长至今。
以往在文科和理科间犹豫不决的姑娘,现在已经能毫不含糊地执导一场大型典礼。
当程厉在聚光灯下毫不避讳地望着她时,胥淮风日渐积累的危机感终于攀到了顶峰。
但攸宁偏偏什么都不跟他讲,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直到首映礼前的夜晚,胥淮风再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似乎比她高考时还要紧张。
他硬生生地熬到天亮,望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影院,忍不住给她发了条信息。
“真的不需要我的帮忙吗?”
攸宁的回复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你想不想和我一起看电影。”
有时候人生像是一道圈,兜兜转转似乎又走回了原点。
多年前他们走出热气腾腾的火锅店,她在他的邀请下在电影院看了第一场电影;
多年后他们沿着不同的路线入场,他在台下无数的攀谈声中为她占住一个座位。
首映礼正式开始,出品方上台致辞,主创团队亮相互动,播放最后一支预告片。
穹顶的灯光逐渐熄灭,屏幕成为唯一的光源。
影片以一场未遂的卧轨开场,谢鸢饰演的女主入镜的一瞬,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唯有胥淮风垂眸瞥了一眼手机,与此同时身侧的座椅被轻轻放下,绰约的身影迅速而无声的落座。
攸宁今日换了身及膝连衣裙,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她是从后台赶过来的,压低声音也能听见细微喘息:“演到哪里了,女主出场了吗?”
“你说的是哪个女主。”胥淮风俯身问道。
攸宁拿过他扶手的水,喝了口润润嗓子:“难不成女主还能有两个。”
“当然不会,”他轻声笑了笑,将外套披到她的腿上,“我的女主只有一个。”
胥淮风会和她讲情话,但鲜少在公众场合,不过在黑暗的影厅里,他们仅是芸芸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对。
这部电影虽然有男主,前期却没有什么戏份,直到女主在一座村庄落脚,丢失了所有的钱和设备。
所有人都劝她不要再执迷不悟,只有一路沉默的华人翻译陪她继续向前。
影片中唯一一场亲密戏,是越野车停在草原上,羚羊从车旁经过,他们在车内□□。
这一回攸宁的视线没有闪躲,毕竟她不再是毫无经历的女孩。
直至他将手伸进外套,沿着她的腿找寻到她的手,温热的指腹勾住她的手指。
纠缠的手指像是口舌,搅弄翻滚中让她燥热。
胥淮风不容许她抽离,手指深入每个指缝,最终将她的掌心彻底包裹。
后半场的旅途他们十指相扣,穿越广袤无垠的沙漠,经过深浅不等的湖泊,最终抵达裂谷之巅。
当女人背着滑翔翼纵身一跃,整座影厅鸦雀无声,但在某一刹那间忽然炸场。
全场的通讯设备如链式反应般复苏:“快看热搜,谢鸢官宣了。”
胥淮风同样怔愣了一下,拿出手机点进微博,看见赤红的词条被迅速推至顶。
#谢鸢官宣结婚 #贺亭午 #剪尾鸢
两人的微博同时发布了一张照片,两本结婚证与孕检单叠放在一起,这一次评论没有揣测与编排,只有恭喜与祝福。
影片放映结束,内场恢复明亮,胥淮风抬眸看向攸宁,才发现她今日画了精致的妆。
她眼眸明亮,一双柳叶眉细长微挑,两腮淡粉,嘴唇嫣红。
舆论不断发酵,风向迅速逆转,映后苏子晴上台接受问答时,拒绝回答一切与作品无关的问题。
在无数媒体竞相追问时,攸宁接过话筒站了起来,将话题重新拉回作品。
“苏导,影片的最后没有明确的结局,我想知道女主到底有没有步逝者的后尘?”
胥淮风曾经问过她,那位女摄影师最后到底有没有疯狂。
苏子晴折断了准备好的台本:“既有千人千面,就有万人万解,创作者的解释远没有观众的看法重要。”
这是彩排时没有的环节,攸宁走出人头攒动的观众席,登上她亲手搭建起的舞台。
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落落大方地站在聚光灯下,站在他仰望的眸子里。
“我在这位女摄影师的身上,看见了许多女性的缩影,她们站在千沟万壑中,仰望时飞鸟划过天空,就此开始了追寻的旅途。”
正如同六年前,连根火柴都擦不着的梅雨季,却被他的打火机点亮。
他接她回家、供她读书、教她事理,最终他成为了她夜不能寐的原因。
“那段路途很辛苦,山一程,水一程,好像看不到尽头。”
她只敢偷偷伸手拥抱吹过他的风,在纸张背面一遍一遍写下他的名字,许下一个破天荒的愿望,想要一夜长大十二岁。
“后来她走不动了,毕竟她没有翅膀,山路实在太曲折了。”
从一段畸形的感情中抽离并不好受,攸宁清楚地记得,她毅然决然地走向登机口,眼泪却止不住地掉下来。
这不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成长的道路总是布满荆棘的。
台下鸦雀无声,攸宁莞尔一笑:“但没有翅膀又怎么了,你往前飞,我往上爬,照样能看见山外山。”
气氛再度活跃起来,闪光灯汇聚到她的身上。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她知道此刻有人的心与她同频跳动着。
人影幢幢观众席中,胥淮风听见清亮且坚定的声音。
攸宁握紧话筒,顿了顿再度开口:“当她抵达山巅纵身跃下,乘风而起的那一刻,谁能确定这是个疯狂的女人,还是只痊愈的飞鸟。”
她想这些已经不再重要,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罢了。
第73章
这场首映礼最终在一只仿真剪尾鸢展翅划过穹顶时落下帷幕。
至此舆论风向彻底逆转, “知情者”爆料与偷拍的照片,淹没在对新婚情侣的祝福声中。
主创团队还有路演活动,接受完采访后便东奔西向, 倒是发行方被媒体团团围住,询问是否知晓更多详情。
攸宁退场在后台躲清闲,趁机给谢鸢发了信息,问这证件是不是高仿的。
她知道谢鸢没有结婚的计划,原本商量的是公开剧照的同时承认恋情, 没想到两人直接跳过这步领了证。
谢鸢的回复很迅速,说是孩子爸爸求着给他一个名分。
攸宁霎时忍俊不禁, 直到外面没了动静,才离开后台准备回酒店。
然而她刚一推开门,便看见熟悉的身影, 程厉站在走廊外低头擦拭着镜片。
攸宁顿了顿,仅瞥了一眼, 视若无睹般从他身边走过。
他或许是一个好上司,却不是一个好伙伴,更不是一个值得留念的人。
程厉的声音依旧清冷:“你今天的表现很好,只是你不应该自作主张。”
攸宁停了下来,却连头都不愿意回:“很感谢您这半年的言传身教,让我学会了很多东西,照猫画虎让您见笑了。”
他是想要将她照着自己培养的,她很聪明学得很快,但令他十分不悦。
“你应该很清楚, 文艺片的受众有限,如果没有足够的声音,再好的作品也会被埋没。”
“所以就要用这种方式, 用一个人最不愿被讨论的隐私,来换取所谓的声音?”
程厉蹙了蹙眉:“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个行业很现实,票房是一切的基础。”
攸宁不想再纠缠了,这样的争论让她觉得没有意义:“程总,我们的确不是一路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程厉深吸了一口气道。
他甚少和别人起冲突,上一次还是回国时和前女友分手,说到底对她还是有所期待的。
然而攸宁却分外平静:“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但至少我可以选择不成为这样的人。”
她没有给他回话的机会,迈开步子径直走出影院。
虽然昨日已经立了春,傍晚的空气依旧冻人,从影院回酒店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便把骨头缝里最后一点暖意榨干。
攸宁进入酒店大堂时,刚好看到韩玉一行人拉着行李下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