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昌宁坊至皇城,一路皆是宽敞大道,马车行得安稳。
车厢内,顾凛忱坐在软垫之上,长腿支着,双手搭在膝上。
他唇齿间似还残留着她的香气,可一回想起适才孟筠枝那些急于要同他撇清关系的话…
他眸色骤厉,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那双搭在膝上的大手青筋暴起。
从初春到如今,已经半年过去。
半年的时间...
她却仍旧同自己分得这么清…
顾凛忱喉结重重一滚,无比后悔当时没将她护好。
亦可以想见,当时那些事对她的伤害有多大。
他原是打算等处理完公务回京时,再将齐轩逸在外拈花惹草、流连烟花柳巷的证据送至她面前的,却没想到率先收到的是孟文康被流放、她消失无踪的消息。
待他回京时,孟家已经和文临伯府解除了婚约。
那段时日他险些要将洛京城翻个底朝天,好在最终在红袖楼找到她。
罢了。
左右她无法敞开心扉并非是她的错。
既是说开了,要将她堂堂正正、三书六礼娶回顾府,那往后余生还很长。
尊她爱她宠她,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对自己交付真心。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她的人而已。
——
日光之下,皇城巍峨,黄瓦重檐,肃正辉煌。
从昌宁坊到皇城并不远,驻守的侍卫见是顾府的马车,拱手作揖行礼。
顾凛忱下了马车,往顺明帝的乾德殿而去。
乾德殿中——
宫柱华丽,气势恢宏。
顺明帝一身龙袍,端坐于上。
听见殿门口传来的动静时,执笔的手没有丝毫停顿。
他凛着眉眼,瞧着气势沉沉,半分眼神也没分给站在殿中的顾凛忱。
“微臣参见陛下。”
顾凛忱行礼,却未得顺明帝的任何回应。
殿里安静得几乎落地闻针。
一旁的内侍见此,上前为顺明帝斟茶,打着圆场。
小声道,“陛下,顾大人来了。”
顺明帝捋了捋胡子,这才慢慢抬眸,瞥见他手中拿着上奏的文书时,又极快收回视线。
狼毫一丢,嗤笑出声,“嗬,他还知道进宫啊。”
狼毫蘸了墨,掉落在顾凛忱面前。
他仍旧不为所动。
顺明帝更气了。
“平日里也不知道多来看看朕,”他坐回龙椅之上,幽幽叹了口气,“老了老了,不被孩子们惦记了。”
“孤家寡人啊...孤家寡人啊...”
“三殿下他们对陛下的孝心可鉴,”内侍诚惶诚恐,“...顾大人亦入宫来看您了。”
顺明帝哼了声,又抬眼去看顾凛忱。
“陛下,微臣有要事禀明。”
“什么要事?”顺明帝抬步从玉阶上下来,瞪他,“什么要事比你这个二十有三的大理寺卿还不愿娶妻生子重要?”
“你父亲像你这般年纪时,早已同你母亲议亲了。”
“你可倒好,青蘅你说性格不合适,温尚书的女儿你看不上,那你倒是说说,你中意什么样的女子?”
顾凛忱仍旧不卑不亢站着,脊背挺拔,一副没将这些话放在心上的模样。
“陛下,您若有空,毓王和桓王必定十分欢喜您亲自为他们挑选。”
瞧瞧这话,多气人。
顺明帝膝下有三位皇子,现下都还未娶正妃。
毓王为大皇子叶瑾灏,桓王为二皇子叶瑾桓。
“你你你...”
听到他这话,顺明帝气得来回踱步。
思来想去后,又捡起地上的狼毫,再度朝他丢过去。
狼毫就那么小一支,丢过来伤不了顾凛忱半分。
他没有动弹,任由那蘸了墨的狼毫在他衣袍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你同他们一样吗?”顺明帝怒斥。
“瑾灏有颖妃为他张罗思量,瑾桓有贞妃,你呢?!”
顺明帝被他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气得不轻,“朕不替你着急,谁替你着急。”
“陛下,微臣......”
“陛下陛下,陛什么下!”
顺明帝气得扶桌。
顾偃武艺高强,是位大将军。
他去世后,顺明帝将顾凛忱接到身边,当成义子疼爱。
可待稍大些时,顾凛忱便说他要去军营历练,要去战场杀敌。
这叫顺明帝如何能应?
顾凛忱是顾偃留下的唯一血脉,若是出了事,叫他百年之后如何面对好友。
因为这件事,两人没少扯皮,就连叶瑾鄞都夹在中间当过几次和事佬。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顾凛忱去了最常与穷凶极恶之徒打交道的大理寺,以雷霆凌厉的手段办了不少大案,年纪轻轻便成了大理寺卿。
功绩是做出来了,可这人生大事他是一件没成。
第109章 礼佛节贪污案
况且最近这段时日,顾凛忱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为数不多的几次,也都是谈完正事便一副公务繁忙、急匆匆要走的样子。
连膳都不肯陪他用一顿。
“你是想气死我不成?我是以什么身份与你说这些的?”
顺明帝连“朕”都不自称了,“我是以一个叔父的身份同你说这些的。”
“不让你上战场你还不乐意了,让你娶妻你却磨磨蹭蹭,你究竟是想作甚?”
“咳咳咳...”
一旁的内侍见他气得咳嗽,连忙倒了茶水端至顺明帝手边。
“陛下,顾大人乃国之栋梁,为您排忧解难,亦是关心您啊。”
顺明帝接过茶水饮下,这才稍觉好了些。
顾凛忱上前,同内侍一起,将他扶回圈椅上,“侄儿惹叔父生气了,还请叔父责罚。”
一句“叔父”,让顺明帝紧蹙的眉心微松。
但这动不动就让他责罚的话,还是令他气恼不已。
他扫了顾凛忱一眼,只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厉声反问,“我何时罚过你?”
这话,顾凛忱一听便知他已经是气过了。
他不紧不慢说道,“娶妻一事微臣不急,若是遇到了有想要与之共度一生的人,必定会请陛下赐婚。”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只说了会请求顺明帝赐婚,却没有挑明自己现下究竟有没有心悦之人。
即使日后顺明帝问起,也算不得欺君之罪。
孟文康一案尚没有水落石出,此时并不是挑明他和孟筠枝关系的好机会。
要想孟家堂堂正正平反,那便不能让他们有任何被流言攻击的可能性。
未来女婿为岳父平反,即使孟文康真的官复原职,也免不了会遭人非议。
他自己并无所谓,但孟筠枝在意这些,他便不可能视若无睹。
听到他的话,顺明帝冷哼了声,“你最好是真的心里有数。”
但催了这么多次,好歹这回他还能给个说法。
顺明帝又饮了口茶,气喘顺了,刚才的事便也算是翻篇了。
他扫了眼顾凛忱手中的文书,道,“说吧,有什么事?”
说到正事,顾凛忱面色愈发肃厉。
他将文书呈与顺明帝,低声道,“原礼部侍郎孟文康监守自盗一案,恐有异。”
“哦?”
顺明帝接过文书,垂眸认真看了起来。
片刻后,他将文书阖上,沉声道,“说吧,你都查到了什么。”
顾凛忱办案他是放心的,若非是手中握有实证,他不会这么直接呈递文书。
“微臣查阅过卷宗,当初孟文康被定案,最重要的证据便是那尊直接在孟府中搜出来的玉雕交脚弥勒佛像。”
玉雕交脚弥勒佛高约十寸,价值连城,乃每年真如寺礼佛节所用佛像之一。
礼佛节结束后,部分小尊佛像会由礼部代为保管,这尊交脚弥勒佛像便是其中之一。
“佛像在孟府被当场搜出,可谓是人赃俱获,孟文康无力辩驳,案子很快定下。”
“微臣去查看过孟府书房的布局...”孟府被查抄之后,外人是不得进入的,但他说起自己半夜潜入孟府这事,却说得理所当然。
顺明帝抬眸睨他一眼,没说什么。
“孟府书房中有一处密室,而密室之内有一处暗格,需要用钥匙才能打开。”
“暗室在孟府之中,京兆府理所当然地认为那钥匙只有孟文康有。”
事实上,许鹭手中的那把钥匙,应是私底下偷偷配的,连孟文康自己都不知道。
“但实际上除了孟文康之外,还有另外一人有钥匙。”
“那便是原来的礼部司郎中,许鹭。”
话说到这儿,再加上他呈上来的文书,意思已经十分明显。
“许鹭的钥匙就存放在他府中,而孟文康原本的那把钥匙,则是收放在京兆府的案卷室当中,陛下只要派人去取来,便可知晓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