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孟筠枝似是勾了勾唇,艰难地将这反胃的感觉压下,抬起头,噙着泪花的桃花眸子看向他,俏皮笑开,“不吐。”
喝药而已,她怎么可能做不到。
顾凛忱见她不买账,亦不再说什么。
香兰收拾东西退了下去,屋里再度只剩他们二人。
口中仍旧残留着那药汤的苦味,孟筠枝下意识舔了舔唇。
下一瞬,嫣红唇瓣被一块软软的东西抵住。
她有些愣,眨了眨眼。
顾凛忱,“不想要?那丢了。”
“哎...要要要。”
孟筠枝连忙张口,将他送至唇边的蜜饯咬住。
这糖杨梅分别以盐和糖腌制过,酸甜微咸,口感丰富,一下便解了汤药的苦味。
她跪坐在床榻上,歪着脑袋朝他笑,“谢谢大人。”
素白寝衣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但却因为这个动作,越发显出少女曲线的玲珑。
顾凛忱淡淡移开眼,落了床帐,“睡吧。”
虽然早在知晓这房间是主院正屋时便做了自己终是要和他同榻而眠的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孟筠枝心头还是忍不住怦怦跳。
床帐遮去了外头大半的光亮,榻间有些昏暗。
她入了内侧,紧贴着墙,只好意思攥住锦被一角盖住。
浑身僵直。
而顾凛忱板板正正地躺着。
男人高大,肌理健硕,躺下时也跟座小山似的,将光线挡得更死。
孟筠枝身体疲累,可却没有半分睡意,本能地放缓呼吸,侧耳听他的动静。
须臾,她才轻声开口,“大人,可能我睡觉时会不太老实...”
“嗯。”
顾凛忱沉着嗓子应了句,并不在意。
孟筠枝指尖攥住被角,来回搅了搅,还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个“不老实”指的是什么。
“我可能...会同你抢被子。”
还是闭着眼睛抢得超凶的那种。
“要不,再抱一床被子吧?”
毕竟她还有求于他,若是害他受了风寒,心底多少会有些过意不去。
闻言,顾凛忱眼皮微掀,答了句,“不必。”
榻间视线昏暗,可他是习武之人,夜视能力佳,所有一切都尽收他眼底。
少女紧张攥住的纤指,微微抿住的红唇,纠结的神色。
还有...那个被她贴身放于锦枕旁的杏白色香囊。
顾凛忱眼底骤然划过厉色,随后又极快敛去。
虽然她没有明说过,但他知晓,这是她特意备下的避子香囊。
昨夜与他云雨时,她就曾将此物紧紧攥于手心。
后来他瞧这个东西实在碍眼,便抢了丢在床头。
但知晓她极重视,后半夜将她带回顾府时,他还是冷着脸将香囊一同带了回来。
归府后第一件事便是让府医将里边的药材倒出来仔细查验,确认对她身子无碍之后,才又装了回去。
他心知如今他无名分傍身,她时刻备着避子香囊是应当的。
但只要一看到这东西,他便会记起她是打着“银货两讫”的主意跟在他身旁。
心头微梗。
他这般想着,而孟筠枝的心思却全在她睡觉不老实这件事上。
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他一句,“若是你抢不过我,将我叫醒便好。”
她睡着了便如同护食的猫儿一般,会死死攥住被角。
顾凛忱睨她一眼,“睡吧。”
见他真的并不在意,孟筠枝也不再劝说,只抱着被角轻手轻脚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少女娇丽的脸庞面对着墙壁和床帐,在心中默念“阿弥陀佛”。
以求让自己平心静气,得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银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孟筠枝呼吸绵长轻缓。
而躺在外侧的顾凛忱倏然睁眼,眼底清明。
他侧过头去看她。
少女后颈纤细白皙,在昏暗的床榻间尤为明显。
他盯着这截嫩生生的后颈看了好一会儿,眸色晦暗不明。
直至孟筠枝如她睡前所说那般,开始拽着被子往她那边卷。
顾凛忱手臂微微用力夹住被子,另一只手一伸一揽。
少女柔软馨香的身子便来到他怀中。
孟筠枝似转醒,可她太累了,眼睫颤了颤,便又在他的安抚之下沉沉睡去。
而顾凛忱心满意足地抱着她,心底腹诽。
如此,便没有抢被子的烦恼了。
第6章 与大人并肩
早春二月,天气仍旧微寒。
好在昨日下了一日的雨,今日终是放晴。
日光尚浅,却已经散了些许薄雾,落在刚冒枝头的红梅上。
溯风院正屋内,地龙暖温正好。
屏风后的床榻帘帐仍旧垂着,须臾,里头倏地传来响动。
这应是自从孟家出事之后,孟筠枝睡得最好的一觉。
直至辰时过半,她才陡然醒来。
睁眼的瞬间,手下意识往外探去,脑袋也跟着转过去。
床榻之上,只余她一人。
昨夜男人躺过的那个位置已经微凉。
孟筠枝彻彻底底醒了,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发丝微乱,眼神却十分清明。
她连忙坐起身掀开帘帐。
角落里的更漏昭示着现在是何时辰,她有些无奈地捂住脸。
明明想好了要讨好他的,怎的睡过了头连起来服侍他穿衣这样重要的事都忘了。
孟筠枝有些郁闷,只能暗自下定决心,明日一定要争取早醒。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香巧的声音,“姑娘,您醒了?”
孟筠枝应了句,她和香草推门而入,手里端着盥洗用具。
顾凛忱的正屋之内,除了那衣柜里放满了她可以穿的衣物之外,没有什么女子之物。
连一根她可以挽发的木簪都没有。
房间里的窗牖半开,有风拂入内,吹动少女柔嫩脸颊旁的发丝。
孟筠枝随意抬手理了理,又继续垂眸用早膳。
她身上已经换上一套织锦绣花裙衫,腰身盈盈一握,自然束紧的布料到了身前被撑起,鼓鼓囊囊。
低垂着眉眼用膳时,浓翘的羽睫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挺翘,唇瓣不点而朱。
香草和香巧在一旁尽心布膳,直待孟筠枝停了箸漱过口,才开口,“姑娘,方叔已在外头候了有一会儿了。”
“方叔?”
香巧恭敬说道,“方叔是顾府的管家。”
孟筠枝不知这方叔有何事,但还是点头,让他进来。
“见过小姐。”
方叔是顾家的老人,在顾府当差几十年,不过在面对孟筠枝这个“不清不楚”住进来的姑娘时,仍旧恭敬有礼。
孟筠枝微微颔首,“方叔有何事?”
方叔道,“大人特意交待了,待您醒后,要将屋里的东西规整规整。”
孟筠枝下意识抬眸扫了眼屋里的摆设。
布局合理,摆放整齐。
虽然不明白这里有何可以规整的,但既是顾凛忱吩咐的,自有他的道理。
她站起身,“可需要我回避?”
方叔连忙摆手,“不需要不需要。”
他笑了笑,“要规整的皆是为您准备的东西,还需您给掌掌眼。”
孟筠枝这下更懵了。
而方叔已经回过身,朝外招呼着。
紧接着,几个仆人搬着东西鱼贯入内。
美人榻,烷桌,梳妆台,镜匣,妆奁,香粉盒胭脂盒,秀凳,还有几个可以置于桌上、形状图案不一的青釉花瓶。
孟筠枝险些看呆。
直到方叔的声音响起,“小姐,您看这梳妆台放这里可好?”
她循声回望,那儿正是窗牖旁,光线极佳。
孟筠枝点了点头,“…就放那里吧。”
之后,方叔又就美人榻放哪里,花瓶如何摆放,一一问过她的意见。
将近半个时辰之后,房中下人散去,香巧和香草打了水,正在擦拭这些刚搬进来的这些家具。
方叔微微躬身,说道,“小姐若是想透气,亦可到院中逛逛,书斋中的东西一应俱全。”
大人特意为孟小姐布置的书斋,孟小姐总得知道吧?
孟筠枝缓声应了句好,又道,“多谢方叔。”
方叔笑了笑,“这是老奴应做的,有任何吩咐,您随时唤我。”
说罢,他行礼退了出去。
孟筠枝眨了眨眼,望着已经大变样的房屋,还有些没缓过神来。
香巧不知何时去院里折了几支梅花枝,正要插在青釉瓶中。
梅花冷艳,鲜丽的颜色让屋里多了一抹亮。
梳妆台上的胭脂盒和香粉盒摆放整齐,她随手打开看了看,皆是从城中最有名的铺子里购来的。
香草见状,真心实意道,“大人对姑娘真好。”
这话让孟筠枝倏地回过神来,她将胭脂盒放下,转身出了正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