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筠枝一愣,“地契?”
“是的,大人说都由您处理。”
孟筠枝想起昨日顾凛忱所说,他不会插手这酒楼的任何事。
思及此,她接过方叔手中的地契文书,仔细看了眼,确认无误后,这才收起。
而屋外,那几个箱子排列整齐,置于院中。
一万贯,整整一万贯。
孟筠枝缓步来到那些箱子旁,随手打开其中一个,里边是满满的摆放好的铜钱贯。
直至此时此刻,这一万贯才有了具象。
然而与此同时,昨日那被她无意间忽略掉的疑问再度涌上心头。
孟筠枝的视线在这几个箱子之间来回。
脑海中骤然冒出个惊人想法。
她清了清嗓子,命人将这几个箱子搬进库房,与其他东西区别摆放,这才转身回了正屋。
方叔亦跟着一起,恭敬道,“小姐,广福坊那处,您可要现在去看?”
孟筠枝脚步一转,应了句,“好,现在去吧。”
左右现下时辰尚早,她心中所猜所想,暂时还无法验证,去看看也是好的。
况且,赎银也需要尽早交给张叔。
张叔,也就是东市君康堂的老板。
替春雯赎身一事,她不便出面,只能委托张叔去办。
想到这儿,她低声吩咐了香巧几句。
香草回屋取了帷帽,为她仔细戴上,主仆几人这才从侧门而出,上了马车。
广福坊乃是洛京城中最繁华热闹之处,这儿位置极佳,与皇城和东市相接,可以说是全都城里地价最高且人流量最多的地方。
而顾凛忱的那一处私邸,则是位于宽敞的大街道旁。
造型普通简单的马车绕着这一处房屋走了一圈,停在旁侧的巷道里。
孟筠枝头戴帷帽,矮着身子踩着马凳下了车。
方叔带路,她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将这房屋逛了一遍,心中已然有了些主意。
此处房屋该如何改动,如何装潢,此刻在她的脑海中,逐渐有了越来越清晰的想法。
从巷道出来,孟筠枝再度入了马车。
马夫扬鞭而起时,她轻声道,“去东市。”
马夫应了声,车轮声响起,缓缓向前。
半刻钟后,马车停在君康堂位于巷道里的侧门前。
香草去了盈果阁,而孟筠枝,则带着香巧,揣着适才刚从库房里支出来的十贯铜钱,入了君康堂。
张叔正在前边诊堂坐诊,一抬头便瞧见一道不算很熟悉的身影。
他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喊了徒弟来代替,自己则擦了擦手,领着孟筠枝上了后院二楼。
依旧是上次那间房间,房门一关上,孟筠枝便将那十贯铜钱交到他手中。
“张叔,这是十贯铜钱,还要麻烦您尽快将春雯赎出来。”
怀里的银钱沉甸甸的,张叔抹了把脸,答道,“小姐放心,我一定将春雯姑娘平安带出来。”
“麻烦张叔了。”
“您说的这是哪里的话,春雯姑娘于我们老张家有恩,这些是我们应该做的。”
张叔一身简朴衣衫,脸上的笑淳朴真挚。
他的小女儿曾于几年前走丢,被人卖到红袖楼,小姑娘当时不过总角之龄。
她记得自己姓甚名谁,亦记得家在何处,只是光靠她一人,难以逃出红袖楼。
之后,是春雯冒着被打手发现的风险,将她藏在每日来往红袖楼运送果蔬的竹筐之中,暗中将她送了出去。
也得亏小姑娘年纪小,才藏得进那竹筐,得以逃离。
再后来,春雯出门采买时,遇到了张叔带着小女儿上街,小女儿瞬间将她认出,张叔才知晓这是他们老张家的大恩人。
是以孟筠枝和春雯的那次会面,才会定在这里。
因为张叔足够可靠,没有别的地方比君康堂更安全,更方便她们联络。
此时听到张叔的话,孟筠枝微微勾唇浅笑。
她叮嘱了几句让张叔注意安全,复又拎着裙摆下了楼。
隔壁盈果阁今日排队的人不多,香草很快买齐孟筠枝要的糕点。
主仆三人入了马车,回了顾府。
溯风院里的春花已开,红香腻粉与青蔓绿芜相互交映,满庭花影,芳香扑鼻。
天色不早,孟筠枝状似无意间问了句,“大人今日可归府用晚膳?”
方叔适才先她们回来,一回来便收到顾凛忱派人递回来的消息。
“小姐,大人说他今夜会晚些归府。”
孟筠枝眼底一喜,面上不显,微微颔首示意知晓了之后,便径直回了正屋。
湢室里,浴桶的水汽氤氲而上。
窗牖半掩,屋外夜风吹动树枝,沙沙作响。
少女一头青丝用发簪挽起,仅余几缕垂落于肩,被热水打湿。
因为心里想着事,孟筠枝没在浴桶里待太久,披着衣衫出来时,香巧同往常一样,候在寝间里。
待一切收拾完毕,孟筠枝道,“你也先去歇息吧,不必留人守夜了。”
香巧点了点头,行礼退了出去。
烛火葳蕤,屏风影动。
屋里只剩下孟筠枝一人。
她披了件披风在身,连灯笼都没拿,只举了根火折子,轻手轻脚地阖上门,往书房而去。
今夜月色如洗,倾洒于庭院里,温柔而又清绝。
一路走来,四周十分静谧。
孟筠枝小心翼翼举着火折子,纤细的身影贴着墙根而走。
廊道的另一头便是书房,她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闪身入内。
这是孟筠枝第一次进入顾凛忱的书房。
一幢二层的建筑,底下是顾凛忱办理公务会客之地,二层则是存放了大量书册资料和旁的东西。
一楼空气中似乎还留有笔墨香,两侧墙壁上挂了字画,宽大的桌案上,是上好的文房四宝,和几本古籍孤本。
清冷月光顺着窗牖洒入内,落在书籍封面上。
孟筠枝仔细看了眼,确认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才绕过屏风,入了内室。
第29章 赔罪
内室十分宽敞,靠墙的位置是一张架子床,床榻上被褥齐整,周围起居日用之物齐全。
孟筠枝大致转了一圈,随后拎着裙摆,一手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上了木梯。
二楼更加宽敞,列着好几排书柜,书柜之上,每一层都放了书册,有些还放了卷轴和玉器。
孟筠枝举着火折子,仔细地一排一排翻过。
四周安静沉寂,只偶有夜虫的窸窣声传来。
窗牖没有阖紧,夜风拂来,吹动少女颊边的发丝,亦吹动她手中的火折子。
光亮映衬着她白皙莹润的小脸,那双澄澈明亮的眸子里,倒映出那一小丛跳跃的火苗。
从昨日顾凛忱毫不犹豫要拿出一万贯时,孟筠枝心中已经生疑,更何况后来他甚至还表示,两万贯于他而言也并非难事。
即便是这洛京城里的勋贵,一口气不带犹豫甚至不需要变卖房宅田产就能拿出两万贯的人,也并不多见。
而顾凛忱非侯非爵,花钱的时候却眼都不眨一下。
他如此阔气,孟筠枝心中的怀疑被一步步放大。
若是他的钱真的来路不明,若是她真能在书房找到证据,印证了她心中的猜想,那往后…她是不是能多几分底气傍身?
思及此,孟筠枝翻动书册的动作加快。
然而直至翻完前边几排,她都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孟筠枝转身入了最里边,刚要继续查找,手中火折子的火苗快速跳跃扭动,下一瞬,有风袭来。
火折子骤灭,她的心亦跟着狂坠。
还未反应过来之时,身后已经有具温热的胸膛靠近。
熟悉的男性清冽气息凑近,孟筠枝心跳快犹如擂鼓一般,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凛忱是何时上来的?
她怎么半点也没听到动静。
“姎姎在这儿做什么?”
男人嗓音低沉冷冽,不疾不徐,听不出情绪。
可孟筠枝心虚得要命,娇躯僵硬,头皮发麻,鬓角的发丝几乎都要立起来了。
生平头一回做这种事,还被人抓了个正着。
这回要怎么解释?
她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试图让自己放松下来。
“…我听…听下人们说你回来…我、我想大人了,就来书、书房找你…”
“可你不在...我便、想着上楼寻几本书册,一边看一边等你。”
顾凛忱就站在她身后,男人健硕的胸膛贴她贴得非常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肌理的起伏。
他微弯了腰,长臂一伸便将她揽进怀里,偏过头在她耳尖上亲了亲,“那姎姎可找到自己想要的了?”
话音坠地,孟筠枝的心跳再度加快,呼吸都快发颤。
他这话问得轻巧,可她心虚,便觉得他话里有话,紧张得甚至想要破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