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山匪来说,这种拿钱杀人的交易反而更加比他们成日里在山道蹲点,时常截不到钱财要来得容易得多。
更何况对方出手阔绰,他们没有理由不答应。
只是来找他们的那中年男子穿着平平无奇,可出手却十分大方,陈汉留了个心眼,在谈妥之后,他暗中一路尾随那名男子下了山。
山脚下,有一辆来接应中年男子的普通马车,可男子并未上车,而是站在窗牖旁,拱手作揖,毕恭毕敬地同车内之人说话。
陈汉明白,这男子应该只是个随从而已,真正的雇主,是马车内的人。
马车一路往北行,出了龙云郡,他们重新换了辆马车。
那时陈汉第一次见到马车里的人,是名戴着帷帽的女子。
看身段听声音,应是名四十多岁的妇人。
马车继续北行,直至来到洛京城郊外,他们又换了一辆马车。
这回的马车,顶上悬挂着“沈”字徽识。
陈汉还听到有随从称呼那女子为“二夫人”
这一回,他看到了这位“二夫人”的长相。
他自是不知道洛京城的沈家是何人,想要继续尾随进城却也因为没有户籍文书只能作罢。
未能探得雇主的真实身份,但毕竟已经收了钱财,这单买卖他们势必要做的。
于是陈汉一行人按照原计划,在老杨夫妇从隔壁村回来之时,深夜闯屋,直接将睡梦中的老两口活活捅死。
话说到这儿,陈汉跪在地上的两条腿开始发抖。
因为他能感受到,面前之人的目光犹如锋利寒箭一般,直直朝他射来。
顾凛忱看向敕奕,吩咐道,“去把画师请来。”
“是。”
子昕领了命,转身出去。
依据陈汉的这些交代,顾凛忱其实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但抓人讲究证据,这画像便是其中之一。
因此才让子昕将画师请来,照着陈汉的描述将那位二夫人画出来。
说完,顾凛忱没再理会陈汉,起身便要直接离开。
陈汉不知道他要如何处置自己,膝行着求饶,“大人,还请饶小人一命啊。”
“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交代,”他生怕顾凛忱一走,直接给自己判了死刑,着急道,“我还有另一件事要交代...”
闻言,顾凛忱顿住脚步,回身睨向他。
陈汉不敢抬眸与他直视,缩了缩脖子,“之前我们踩点,从农院离开之后,半道上我们遇到了一伙人,黑灯瞎火的我们看不清对方...”
杀了老杨夫妇,这笔买卖就算是做成了。
陈汉几人心情正好,没想要节外生枝。
可那伙人却像是生怕被他们发现什么一样,不由分说便举剑袭来。
每一招直往要害而来。
若不是那片山林陈汉熟悉,他们哥儿几个说不定当夜就要折在那里了。
顾凛忱眉目骤沉,“你们是在哪里遇上那伙人的?”
“在...大约在那农院往西二十里地的山坳里...”
土匪靠的就是山间存活的本事,陈汉的估算大概率不会错。
子昕在一旁,下意识抬眸,就看到自家大人那寒厉的神色。
顾凛忱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了句把人关起来,便出了刑房。
子昕连忙跟上。
“传信给邢泽,让他查一查。”
邢泽还在龙云郡,正好可以去仔细探查一番。
不过顾凛忱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之前他们在龙云郡查了那么久,并没有找到温亭才藏匿钱财之地,或许是因为陈汉一行人的行动惊到那些死士,死士紧急将那些钱财转移了。
但那处山坳还是得去查探,看能不能探到些有用的线索。
顾凛忱思索着,一边往外走,有差役急忙跑进来,“大人!”
“沈二老爷在前院等您,说是要来报案。”
第270章 最好的相处方式
沈二老爷,便是淳阳侯沈毅的庶弟,沈宇。
顾凛忱剑眉微蹙,“可有说是什么事?”
差役道,“好像是...沈二公子失踪了。”
失踪?
顾凛忱眉目微敛,抬步去了前院。
沈宇一看到他,连忙疾步而来,面上的焦急显而易见。
“顾大人,顾大人,还请你帮帮老夫啊。”
“沈二老爷请坐。”
男人声线冷淡,肃沉微敛。
沈宇心中重重一跳。
顾凛忱的父亲顾偃生前与自己的嫡兄沈毅交好,他唤沈毅一声沈伯父,唤自己一声沈二伯父也是应当的。
可顾凛忱没有,开口便是沈二老爷。
这关系,一下子就拉远了。
但沈宇眼下已经无暇去想太多,他没有坐下,而是苦着脸道,“顾大人,我儿已经失踪多日,还请大理寺帮忙找一找。”
沈栾喜好烟柳之地,以前也有过夜不归宿的情况。
但这回不同。
因为,连沈栾的近身小厮都找不到沈栾在哪里。
虽然丢人,但沈宇也舍下老脸,已经带着人去过往日里沈栾喜好的青楼妓馆找过人。
可是没有。
哪里都找不到。
多日遍寻不到,沈宇夫妇才终于觉察出不对劲。
沈栾的母亲余琳急得以泪洗面,沈宇今日亲自来了大理寺,请求顾凛忱查找。
听到沈宇的话,顾凛忱眸色更沉。
他抬眼,凛寒目光就这么直接打量着沈宇,视线毫不避讳。
买凶杀害老杨夫妇的幕后黑手应就是沈二一家,他还没上门拿人呢,他们倒是真敢求到这大理寺来。
还想让他帮忙找人?真当他大理寺是闲的吗?
“沈二老爷是不是搞错了?找人这种事,应当去找京兆府才对。”
沈宇哪儿会不知道寻人应当往京兆府去。
可京兆府尹钱铭那个办事能力,他信不过啊,还不如直接来大理寺。
只是...
原本他以为,顾凛忱多少会看在沈毅的面子上帮一把,如今看来,想让顾凛忱点头,似乎有些难。
沈宇既担心儿子,又得拉下老脸在顾凛忱这个晚辈面前好声请求,一时之间,面上表情有些扭曲纠结。
“顾大人,我儿失踪非同小可,还请你行个方便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为人父的真切担忧,“我儿平日虽有些不羁放纵,可他从未冲撞过顾大人,亦从未害人性命啊...”
“此言差矣,”顾凛忱突然出声打断,看向沈宇的眼神像是要直直穿过皮囊,直透人心一般。
沈栾真的没有害过旁人性命吗?
那些花楼里被他折磨致死的花娘,还有那些被他强掳入府不甘受辱自尽而亡的良家女...
沈二一家花钱摆平的事,还少吗?
沈宇无官无职,一个侯府庶出二老爷,即使是长辈,可终究只是个闲散人,此刻被久浸官场的顾凛忱的气势死死压住。
竟想不起要反驳。
“沈二老爷应知,大理寺经手的案子都是什么案子,令郎失踪一事,还是由京兆府帮忙寻找,才最是稳妥。”
沈宇眉心重重一跳。
他当然知道大理寺经手的都是什么案子。
大案要案,圣上亲命的案件,又或者是京兆府送来的人命重案复核。
沈栾失踪,归纳不了以上任何一点。
除非...沈栾死了。
沈宇被自己的想法惊得腿软,险些往后摔,他急忙扶住圈椅把手稳住身形。
半晌,才颓然道,“如此,便多谢顾大人提醒。”
话落,他转身离开,出了大理寺。
人走后,子昕问道,“大人,咱们真的不管吗?”
毕竟现在沈栾极有可能牵扯进老杨夫妇一案。
顾凛忱道,“让人私下去查。”
“连贴身小厮都不知道沈栾去了哪儿,他出府时应是瞒着所有人的,细查他最近这段时间以来的出入行程。”
“是。”
子昕应了声,正要领命离开时,有差役捧着画纸进来,“大人,这是画师根据陈汉的描述画出来的。”
顾凛忱接过画纸打开,子昕亦凑过来看,霎时瞪圆了眼,“还真是她...”
这画纸上的,不就是沈宇的妻子、沈栾的母亲,沈府二夫人余琳吗?
“大人,可要现在去将她抓拿归案?”
顾凛忱摆手,“暂时不用,先派人盯紧。”
安排好了一切之后,他起身,走出大理寺前院。
连绵的春雨过后,洛京城的天终于放晴。
时至傍晚,天边红霞铺陈开来,将苍穹映衬得绚丽多彩。
顾凛忱踩着马凳入了马车车厢,缰绳轻拽,马蹄声哒哒哒响起。
——
回到顾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顾府门前掌灯,烛火明亮,橙黄熙和。
顾凛忱抬步入内,见到方叔,问道,“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