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来人是溯风院里的丫鬟,剑眉微蹙,“这个时辰,你不在正屋里伺候,跑这里做什么?”
他声音冷沉,甚至无需用上在大理寺时审人的语气,就已经吓得香草连连发抖。
“大人恕罪...奴婢...奴婢...”
这么一吓,她差点要忘了自己是出来干嘛的。
好在顾凛忱眼锋一扫,看到她攥在手心里的红色布条。
“这是什么。”
香草这才反应过来,“回大人,这是小姐让婢女拿出来丢掉的。”
顾凛忱一听与孟筠枝有关,立刻上前,“拿来。”
香草哪里敢不听,战战兢兢双手奉上。
月门处灯火并不是很明亮,然而顾凛忱仍旧看清,这是孟筠枝白日里在真如寺许愿树上取下来的那一条。
上边写着她的名字。
字迹有些稚嫩,但已初显娟秀清雅。
他将红绸仔细叠好,置于怀襟里,大步直接迈过月门,往正屋而去。
香草仍旧跪在地上,子昕连忙道,“好了,大人没有怪你的意思,往后走路注意着些。”
话落,他便赶紧提着灯笼追上顾凛忱。
而香草从地上起身,抚了抚心口,便也跟着往回走。
——
正屋里,银烛数点,光亮葳蕤。
寝间的窗牖微敞,有夜风拂来,吹动床榻边的纱帐,轻轻晃动。
孟筠枝仅着寝衣,靠在美人榻上看书,身上盖了条绒毯。
姿态慵懒,衣襟微松,黑发有几缕落于她胸前,发尾钻入衣领,隐匿在令人遐想的位置。
外头传来香巧向顾凛忱行礼的声音,她还未来得及坐起身,男人已经大步入内。
身形高大,存在感极强。
孟筠枝下意识抬眸,见他视线落在自己未穿足袜的脚上,本能地往绒毯里缩了缩,遮挡了些。
“大人回来了。”
顾凛忱眸色幽幽,抬步来到美人榻旁,坐于她身侧。
长指搭在膝上,不知是在想什么。
气势沉沉,叫孟筠枝心里直犯嘀咕。
她想了想,将书页合上,坐起身靠近他身旁,“大人可是乏了?”
方叔说他今夜晚归,她便下意识认为他是因为公务耽搁的。
顾凛忱侧眸睨她,盯着眼前这张莹白素净却依旧难掩娇媚的小脸看。
默了默,这才开口,“今日去真如寺,一切可还顺利?”
孟筠枝点头,桃花眸望着他,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顺利的。”
“今日之事,还要多谢大人。”
只是...
“只是今日是我阿娘忌日,还望大人理解。”
话里话外的意思,便是今夜她不想行那事。
可顾凛忱本就没想过今夜要动她。
他又不是禽兽。
他抬手捏住她的脸颊,指腹微微使了力气,看着少女的嫣红唇瓣微微嘟起,明亮的眼眸里满是不解。
顾凛忱暗自咬了咬牙,只觉怀襟里的红绸似有万分重。
孟筠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没想清楚他做出这动作究竟为何,那双藏在绒毯里的足就被他握住。
即使刚从外边进来,男人的手也依旧暖的。
隔着绒毯依旧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但以手握足这样的动作,甚至是彼此之间和谐同心的夫妻也不会做的动作。
实在是过于亲昵。
亲昵到...好似他们是一对鹣鲽情深的眷侣。
孟筠枝担心他想着那事,不太自在地缩了缩,“大人...”
顾凛忱的目光停留在绒毯之上,复又抬眸,看着她的眼睛,“不冷?”
她摇头,“不冷。”
有绒毯盖着,窗牖也并不是全都打开。
顾凛忱似是不信她说的,大手钻进绒毯之中,直接毫无阻碍地握住她小巧可爱的足。
少女肌肤本就白皙,一双足几乎没有见过日光,更是赛了雪的白。
脚趾玲珑,足底轻软,甚至还未有他一只手大。
孟筠枝实在不懂他是想要干什么。
只能试探着说,“大人,今夜不行。”
顾凛忱见她还在纠结这个问题,直接道,“放心,今夜不动你。”
孟筠枝这才放下心,然而既然不行那事,他这般行径便越发奇怪。
而顾凛忱一手丈量着她的足,心中却是在来回思忖。
该如何开口,让她给自己绣个香囊。
好方便他将红绸随时携带在身。
孟筠枝被他摸得心底直发毛,只能轻轻动了动,见他看过来,轻声道,“有些痒。”
顾凛忱终是收回手,直接俯身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上。
榻间被褥叠得齐整,而在她的锦枕旁,放着那个杏白色的香囊。
顾凛忱眼锋一扫,伸手将那香囊拿起来。
孟筠枝本能地想要从他手中拿回来。
虽然他答应了今夜不动她,但离了这避子香囊,她心里还是没底。
然而顾凛忱却是错高了手,避开她的动作。
男人肩宽手长,将香囊直接举向外,孟筠枝被他扣着腰,连那香囊的边边都碰不到。
她心中有些气结,“大人之前不是已经看过我的香囊了吗。”
怎的今夜又要看。
顾凛忱收回手,扣着她的腰将人抱到膝上,问道,“这香囊上的花,是你自己绣的?”
孟筠枝摇头,“不是。”
这避子香囊是春雯拿给她的。
顾凛忱又问,“会绣花吗?”
孟筠枝疑惑地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鸳鸯会绣吗?”
“...会。”
她心中似有了猜想,在顾凛忱再出声之前,抢先开口,“筠枝绣一个给大人吧?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她本就是要讨好他,抢在他之前开口,那这东西便是自己主动送的了。
顾凛忱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心情都舒畅了些,将避子香囊递还给她。
孟筠枝想起今日在真如寺看到的玉兰花,斟酌着开口,“大人喜欢玉兰花吗?”
“……”
脸色不对。
换一个。
“给大人绣对鸳鸯吧?”
“好。”
第17章 香云纱
因为得了孟筠枝要给自己绣鸳鸯的保证,顾凛忱心情颇好,把人放回床榻上,为她盖好被子,这才抬步去了湢室。
待他出来时,被褥之中的小姑娘已经睡熟。
来到顾府好几日,她终是适应了些,入睡都比以往快。
顾凛忱站在烛火旁,直到自己一身潮气半干,这才上了床榻。
纱帐垂落,掩去些许光亮。
他掀开被褥,将人揽进怀里。
许是被子盖得太严实,她一张小脸被闷得微微发红。
顾凛忱将被子往下拽了一点点,将人密实拢住。
少女柔软馨香的身子贴着他,纤臂下意识搭在他腰间,松松散散。
顾凛忱拉着她的手,将自己的腰环得更紧了些,这才满意地闭上眼。
**
峭寒散去,春雨淅沥。
庭院中的莲池早已化开了冰,此时雨水滴答,泛起涟漪。
因答应了顾凛忱要给他绣鸳鸯,今日一起来,孟筠枝便让香巧拿了纱线过来。
不过挑布料时,她有些犹豫起来。
男子随身佩戴的香囊,颜色还是不宜过艳,可也不能太暗。
顾凛忱平日穿衣,除了那一身朝服之外,其他多是燕尾青和玄墨一色,实在不太适合拿来制作香囊。
难不成还得为了这香囊,特意上街为他挑匹布不成?
孟筠枝正犹豫不决着,屋外传来方叔的声音。
她应声让他进来。
方叔身后跟着个小厮,双手捧着一漆盘。
漆盘上,赫然是一匹冠乐绉香云纱。
香云纱本就是软黄金,更何况还是桑蚕丝底料的冠乐绉香云纱。
更加罕见且金贵,即使是在宫里,也只有少量。
外头下着雨,方叔和小厮衣角均湿,但这匹冠乐绉香云纱却半点没被雨淋到。
方叔行礼恭敬道,“大人特意吩咐老奴将这匹冠乐绉香云纱交给您,”他默了默,又道,“他说,您只需要给他留出一小块布料做香囊,余下的,任由您处理。”
孟筠枝抬眸扫了眼那宝蓝色的布料,轻声道,“那便放下吧。”
香巧上前,接过那小厮手中的漆盘。
方叔领了命,带着人离开。
屋里一时之间只剩下主仆三人。
即便是以前孟文康未落难时,孟筠枝也没怎么见过冠乐绉香云纱,现下要她就这么拿着剪刀裁剪,她还真是有些舍不得。
但既顾凛忱自己都说了任由她处理...
孟筠枝不再犹豫,量好尺寸过后,便拿起一旁的剪子。
屋檐潮湿,雨水滴答,织就一幕幕雨帘。
正屋内,窗牖大敞,春风携着雨丝飘入内,打湿了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