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凛忱声音肃正,明明是在和孟文康说着正事,却在路过院中某一处房间时,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处。
房中并未燃上烛火,想来是少女还未归来。
他默了默,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顾大人,这边请。”
孟文康将人迎进门,吩咐邓谦上茶。
两人一同落坐,顾凛忱倒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孟大人,赵焕死了。”
“赵焕...死了?”
孟文康诧异不已,“这怎么会...”
顾凛忱微微颔首,“今日来,是想从孟大人这儿,多了解一些关于赵家兄弟的信息。”
这案子绕了一圈又回到许鹭身上,循环死局。
许鹭和童俊这两个开得了口的,知道的信息都非常有限。
为今之计,或许赵家兄弟才是关键的突破口。
赵焕已经死了,尸体眼下已经移交至大理寺,这事错不了。
但赵理说是摔下山坡死亡,却被猛兽啃食了尸体,就连坟冢都只是衣冠冢,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顾凛忱办案向来只信实物证据,在现在的情况之下,赵理的死便显得越发蹊跷。
闻言,孟文康沉吟片刻。
赵理在孟家当了多年的管家,他不愿相信这一切和赵理有关。
但顾凛忱的怀疑不无道理。
孟文康默了默,终是将他所知晓的关于赵理和赵焕的信息全都和盘托出。
话落,他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顾大人,难不成赵理真的没死?”
顾凛忱看着他,“或许。”
赵理的事还未有定数,如今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眼下朝堂之上波谲诡异,圣上属意三皇子,但太子一日未立,便有其他人在虎视眈眈。
礼部并未参与任何,至少表面上,温亭才一直保持中立。
但或许就是因为如此,此番礼部内部才接连出事。
这桩桩件件,都昭示着有人想将手伸到礼部之中。
孟文康作为礼部侍郎,又刚刚官复原职,稍有不慎便可能招祸。
顾凛忱看着孟文康,谨慎提醒道,“孟大人近来刚回归礼部,想必事务繁忙。”
顾凛忱是天子近臣,大理寺的事就已经足够他忙的,怎么可能有空关心礼部的事。
更何况,他这样凌冽肃沉的人,也不是会多管闲事的性子。
话音刚落,孟文康便明白过来。
他抬手为顾凛忱倒了杯茶水,低声道,“多谢顾大人提醒。”
顾凛忱抿了口茶水,“孟大人客气了。”
正事说得差不多了,然而顾凛忱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外头月色正好,月光清辉徐徐。
廊道之上传来脚步声。
顾凛忱敛眸,好似不在意一般,继续饮茶。
果然,脚步声到了堂屋门前停住。
少女素白的衣裙裙摆落入视线之中,神情似是有些诧异。
“阿爹...”
孟筠枝刚从醉香居回来,顺路还去了趟盈果阁,带回来的糕点正想拿过来给孟文康尝尝。
却没想到,顾凛忱居然也在。
孟文康听到声音,抬眸看过去,声音里有些责怪,然而眼神却格外慈爱,“姎姎,不得无礼。”
孟筠枝反应过来,弯膝低眉,“臣女孟筠枝,见过顾大人。”
男人放下手中的杯盏,目光堂堂正正地落在她那张昳丽精致的小脸之上,“孟姑娘不必多礼。”
孟筠枝起身,视线与之交集。
漆黑的瞳仁微动,好似在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然而顾凛忱却好似没看到她的暗示一般,移开了视线。
孟文康看到香巧手中拎着的食盒子,问道,“又去盈果阁了?”
孟筠枝这才回神,看向孟文康,唇边扬起笑,“是啊,之前您不是说那透花糍不错吗,今日正好路过,便买了些回来。”
孟文康笑得更加开心,女儿能记得自己的喜好,出门还给自己带东西回来,他心中欣慰。
“你这孩子,都要用晚膳了,还买糕点。”
孟筠枝来到孟文康,眨了眨眼小声道,“阿爹喜欢,女儿给您买,天经地义。”
孟文康唇角的弧度就没下去过,却又反应过来顾凛忱还在一旁,忙笑着道,“顾大人见笑了。”
顾凛忱倒还是一副肃正自持的模样,朝孟文康微微颔首,“无妨。”
“孟姑娘孝思不匮,乃为人子女之典范。”
盈果阁的糕点,顾凛忱之前也曾吃过。
但究竟是专门给他买的,还是她们主仆三人开小灶剩下的,只有孟筠枝知晓。
一想到这儿,男人落在孟筠枝身上的幽沉目光,似是含了另一层含义。
孟筠枝勾起抹得体的笑,“多谢顾大人夸奖。”
第155章 姎姎给我留窗
天色不早,孟筠枝又已经归来,这是孟家习惯用晚膳的时辰。
然而顾凛忱还在。
想到适才顾凛忱同自己所言,知晓他是特意来提醒自己,孟文康出声道,“天色不早,若是顾大人不嫌弃,留下来一同用膳?”
他这话问得半真半假。
对顾凛忱心怀感激是真,只是既然要感谢人家,就这么随意一顿晚膳,实在不够诚恳。
因此孟文康没想着顾凛忱会答应。
而孟筠枝听到他的话,眼尾提了提,明显也是很在意顾凛忱的回答。
两人如今的关系,这般同孟文康同坐一桌用膳,她心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一时之间,父女俩的目光都落在顾凛忱身上。
男人眼眸微垂,遮去了眼底幽沉的光。
却仍能感受到孟筠枝眼神里的期待,她自是希望可以避免一切有可能暴露两人关系的场合。
然而顾凛忱是个坏的,偏是要看她紧张。
他缓缓点头,“既然孟大人如此盛情,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啊?
孟文康微愣,却又极快反应过来,忙让邓谦下去准备。
“客栈不比私宅,餐食简陋了些,还望顾大人莫介怀。”
顾凛忱摇了摇头,“孟大人多虑,说起来您千里迢迢归京,应是晚辈为您接风洗尘才是。”
孟筠枝站在一旁,听着这男人语气正经地说着这些冠冕堂皇的话。
只能在心中默默腹诽。
晚膳很快安排好,三人移步膳厅。
孟文康是主人家,落坐中间,顾凛忱和孟筠枝分别在他两侧。
没坐在顾凛忱旁边,孟筠枝稍稍放下心来。
席间顾凛忱倒也还算老实,没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但这一餐饭还是吃得孟筠枝神思不定。
月色如水,桌上孟文康和顾凛忱小酌了两杯。
聊大靖,聊他流放宁古塔时的所见所闻。
期间孟筠枝离席。
趁着女儿不在,许多之前孟文康不想让孟筠枝担心他而故意忽略过的宁古塔流放细节,在微醺的酒意之下,在顾凛忱面前,反而毫无负担地说了出来。
然而孟文康不知道的是,孟筠枝没多久便去而复返。
膳厅门口的阴影处,少女将父亲此前在宁古塔的艰难听去了大半。
忍不住敛了眉眼,心疼又失落。
膳厅之中,顾凛忱适时止住了孟文康还未再继续说下去的话头。
孟文康笑了笑,换了其他话题。
到底是天色不早,晚膳散时,孟文康欲将顾凛忱送出客栈,后者婉拒,“孟大人饮了酒,还是早些歇息。”
“顾府的马车就在外边,您不必送。”
闻言,孟文康没再坚持,看着顾凛忱出了院子,这才回身,在邓谦的搀扶下,回了房间。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迈出院门的男人下一刻脚步一转,又直接翻墙回了院中。
中秋已过,入了夜总是稍凉一些。
孟筠枝刚沐浴过披上衣裳,屏风之后的小小空间之中蕴着潮气。
她刚一转身,窗牖微动,男人已经落地房中。
孟筠枝还未来得及再度回头,人已经被他抱入怀中。
“姎姎这是给我留窗?”
那窗牖只是半阖着,明显未关紧。
孟筠枝耳根子一红,以肘支他紧劲的小腹,“顾大人本事大得很,都能光明正大留下用膳了,窗关得紧不紧,有作用吗?”
话落,察觉他抱得更紧,她拍他的手,“你想勒死我?”
“舍不得,”顾凛忱稍稍松了些劲,将人转过来,面对面的。
少女刚沐浴完,精致的小脸上带着绯红,发丝微湿,眼眶泛着粉。
像是被浴桶里的热水氤氲出的。
然而顾凛忱知道,她是刚哭过。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的眼尾,看着她的那双黑眸里似是藏着浓郁的情愫。
一时之间,两人无话。
男人指腹带着薄茧,触过来时微微麻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