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你怎么醒来半天没回神,原来是梦见这个,放心吧,那只是梦,我们都在呢!”少女轻声细语哄着她,“你要是不信,就掐掐我。”
她还真伸手掐住少女的脸。
后者小声喊痛,捂着脸气呼呼:“你还真舍得下狠手啊!”
李漓素来脾气好,生气也气不过半天,何况对她从未真正生过气。
她不由笑了。
李漓也笑了。
“好啦,李二郎该等急了,快走吧!”
她侧身回望,奢华绮丽,觥筹交错,还能遥遥望见远道而来的使者正在觐见天颜,向身份贵重的中原天子敬酒,旁边神仙妃子一般的女郎温柔美丽,言笑晏晏。
李漓拉着她的手,亲自将她送出宫门,交给一直候在那里的身影。
“安娘吃了点酒,好像还有些迷糊,你看着些,莫要让她离远了。”
交代一番,少女转身要走,却发现自己袖子仍被拉住,不由失笑。
“安娘喝了酒,倒像个小孩子似的。”
她依旧一瞬不瞬盯着对方:“我只是想多看你几眼,一觉醒来,似乎与你分别了许多年。”
李漓听见她的话,表情更为柔软。
“我在呢,我一直在,你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现在醒了,就好了。”
“只是梦吗?”她问。
“是的,那只是梦。”李漓摇摇她的手指,“过两日我去给你添妆,咱们就又能见了。”
她目送李漓走远,肩膀多了披风的份量和暖意。
“郡主说你还未酒醒,但我看你像是有心事。”
年轻郎君走来,牵起她拢在披风下的手。
“若你不想去看灯,我便送你回府,可好?”
“李承影。”
她抬起头,看着对方灯下半明半暗的俊脸。
“我也梦见你了。”
“是好梦?”对方问。
“不太好,”她道,“但也不算太坏。”
“那看来,在你的梦里,我并没有死。”他开玩笑,感觉自己的手倏然一紧。
那是对方伸出另外一只手,也紧紧握住他。
“没事的,那只是梦。”
他温声安慰,甚至舍不得用力挣出来伤了她,便任由她抓着。
“虽然没有死,但……”她却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陪我去灯市吧,我想看看盛世长安的灯吧。”
他自然无所不从,两人并行的影子在冬月之下被拉得斜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能不能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梦?”
“这个梦很长……”
夜里的长安,没有宵禁的长安,是与白天截然不同的辉煌。
除了东西两市的灯,还有天子从内库自掏腰包,命京兆尹装点城中各处,与民同乐的花灯,树梢,墙边,涂了各色图案的灯笼高低错落,天子还下令,过了十七,这些灯便可摘下来,分发给附近百姓,以添福寿。
自高祖以来,长安城逐渐扩建,高门林立,谢家亦是其中一户,大女儿嫁与光王,成了光王妃,小女儿也即将与李尚书家的二公子成婚,知道的人莫不赞一声珠联璧合,姻缘天成。
没有乱臣贼子,没有父子疑心,当今圣上英明继往,四海归心,帝妃二人更是恩爱如初,琴瑟和鸣,开元的年号一直沿用至今,并未改用天宝,更无安史之乱。
“……长到,我以为那才是真的。”
她仰头望着挂在树上灯笼,“开元通福”四字随风轻轻转动。
“李承影,你有没有做过那样的梦?”
“没有。”他与她一起仰头看灯。
那只是一盏很寻常朴素的灯笼,甚至不及旁边摊子上的花哨新奇,他却偏能耐得住性子,安安静静不催促,因为与她一起,哪怕不说话,他也有着无限的耐心。
旁人都说,谢家小娘子虽比李家二公子长了几岁,偏偏两人青梅竹马,李家郎君成日追在她后面跑,谁来说都不肯分开,分明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又说谢家小娘子命好,出身公卿世家,高祖在世,父母双全,对其疼爱有加,生来便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的命,往后嫁为李家妇,待李家二公子出仕入朝,步步青云,将来又是一份贵不可言的锦绣前程。
“你知道的,我很少做梦,上回还是几年前,白天你把我骂了一顿,晚上我做梦都是在哄你,给你道歉。”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我连梦里也是你呢。”
她侧首看他,细细端详。
少年郎君的俊秀是长夜微光也掩盖不住的,藏在发间的霜白消失无踪,不是梦里喊她姐姐,为她挡下天劫的洒然,更不是沉淀了多年之后的威仪清冷。
他只是李承影,是她一个人的李承影。
也是,谢家小娘子的李承影。
“你在想什么?”
他怕她冷,将她揽得更紧一些。
她轻声道:“我在想,真好。”
好到,十全十美,白璧无瑕。
若能如此度过一生,便是绝无缺憾了。
“是啊,我也觉得真好。”他仿佛知晓她在想什么,“上天待我不薄,有了你,我便万事知足。成亲之后,我们少年夫妻,白头到老,接下来的数十载,我们一起好好地过,好不好?”
她能在他眼中看见潋滟烛光,漫天星河,能看见一生一世,矢志不渝的诚挚,无论前面风霜雪雨,又或万丈悬崖,他也绝不会负她。
“你心如我心。”她如是道。
他眉眼弯弯,欲将她揽入怀,她却忽然伸手,轻轻挡住。
“若一切当真如此,我与你,自然死生不渝,可我仍会想起那个梦,梦里的所见所闻,所知所感,让我无法释怀。”
他微微怔住,似无法理解她的话。
“你还在想那个梦?可这才是你应该抓住的当下。”
她忽然紧紧抱住他,似要将所有眷恋都糅入这个拥抱之中,又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松开,后退一步,摇摇头。
“我也希望,这才是当下,最起码,你一生无忧,不必经历那些刀山火海。”
他被她脸上的悲伤震住了,一时竟没有马上追上来,任凭她踩着满地冰雪,决然孤然往来路走。
她是记得路的。
这一条路,在那个遥远的梦里,曾经血海滔天,哀嚎无数,长枪从马蹄边撩起,将无数妇孺首级挑在枪头,而后骑马者放声大笑,扬长而去。
她记得路上每一个坑洼,也记得路边每一个铺子,没有宵禁的夜晚,铺子大多关门了,因为店家也想带着妻儿去逛一逛难得的长安夜景。
但她没有放慢步伐,后面传来喊她名字的声音,由远而近,年轻郎君追了上来。
她始终没有回过头。
“安娘,你到底怎么了?”修长的手探过来,轻轻拉住她的手腕,没有不耐和气愤,而是担忧。“是不是身子不适,我陪你回府好不好?”
她摇摇头:“我只是忽然想我爹娘和阿姊了,你不要拦我,我想回去看看,陪着他们。”
他只沉默片刻,仿佛无法理解,仍是道:“我不拦你,我陪你去。”
她深深看他一眼,主动牵起他的手,往宫门的方向走。
宫城自然不是随便进的,但她是光王妃的妹妹,谢家小娘子,时常入宫,与贵妃也有几分交情,身旁陪伴的还是尚书家的二郎君,说明缘由之后还是被放进去了。
李漓听说她去而复返很是惊讶:“你可是落下什么东西,让侍女说一声,我帮你捎出去便好了。”
她问:“我落下的东西,别人帮不了,我得自己回来拿。”
李漓讶异:“那是什么宝贝?”
她不答反问:“你可曾看见我阿父与阿娘?”
李漓指了一个方向,她顺势遥望,在太液池的另一端,中年男人儒雅斯文,正与同僚寒暄,女眷则在另外一边,容貌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女人朝旁边微微一笑,嘴巴张合,仿佛闲聊,但那笑容尽是未曾被岁月变故摧折的安宁顺心。
她也看得嘴角勾起。
“真好。”她轻声道。
李漓:“什么真好?”
她拉着李漓的手,舍不得松开。
“你们都在,也都过得很好,这曾是我心底最深的缺憾,也是许多人曾经想过而不得的日子。那一条朱雀大街,我来时看过了,洒扫得干干净净,不沾半点血迹,可我依旧记得他们其中大部分人的名字。”
李漓:“怎么记得的?”
她道:“在那个梦里,战乱之后,我曾回去过一次,沿着街,一户一户地看,当时许多店铺,早已人去楼空,可门口的牌子还在,有些沾了血,已经模糊不清,我便进去看店家留下的账册,上面一笔一笔,都是长安城百姓的柴米油盐,家长里短。”
李漓面露讶异:“那个梦?你还在惦记梦里的情形呢?安娘,那只是梦,这才是真实,没有战乱,也没有什么血,我们都好好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