棹月这边，他从前与灵均本人相处并不多，也无从得知谢长安在凡间的经历，除非善齐上仙逼问他，否则应该不会露出破绽。
而善齐上仙，谢长安觉得他也是有所察觉的，只不过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暂时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目前来说，此人对谢长安的威胁性比墨城还要更低一些，既然他未曾第一时间就找谢长安验证，她便姑且可以认为善齐是善意的。
至于墨城上仙，他虽未参与蜉蝣天的事，却为灵均保守秘密，多年来，两人一直维持这种若即若离，非敌非友的联系。灵均要赴死，他不曾阻拦，灵均被借尸还魂，他也只是警告谢长安，未曾当即将她捉拿，想必他在上界的立场，也很值得商榷。
换作旁人，身处这等惊心动魄的环境之中，不止一人在暗处观察自己的行止，还都是修为远超自己之人，随时都有可能被揭发处置的风险，早已寝食难安，坐困愁城。
但谢长安秉持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的想法，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如今反倒在危机中觅得一丝宁静。
这些人若想对她不利，早就下手了，实则没有必要拖到现在，不将她这等小人物放在心上也好，出于某种目的暂时放她一马，留待察看也罢，没有人出手，她就可以默认当前是安全的。
当务之急，是如何应付三日后的帝君召见，那才是一座要命的大山。
以及，还有一件事，等着她去弄明白。
……
恒殊宫。
欲雪现在每次踏入这座宫殿，尤其是位于主殿后面的禁地，都有一种如履薄冰之感。
但他又不能不来。
欲雪只能将气息与脚步尽量放轻，仿佛这样就不会引起宫殿主人的注意。
若是那位还在闭关，那他正可在门口转一圈便走，回去复命，就说……
“进来。”
还未进入结界禁制，里面就传来声音。
欲雪心头一跳，难以控制地紧张起来，他垂下头，加快脚步。
里面一如既往灯火昏暗，但他早已没了窥探之心，更不敢抬起头端详，只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立正躬身。
“欲雪见过仙君。”
“何事？”男人未睁开眼。
“再过一旬，便是钧天琼宴。钧天琼宴之前，也就是五日后，还有神阙朝晖，帝君说，如今上仙之位虚悬者三，仙人之位若干，以有能者进。这次将大开琅嬛仙府之门，十层往上，上不设限，其中第二十九层，须劳烦您坐镇。”
欲雪战战兢兢说完，半晌没等到回答，想抬起头又不太敢，只能硬着头皮催促。
“若，若您不愿去，那我便去回绝了。”
“我可以坐镇。”沧溟终于出声，“试炼者如何挑选？”
欲雪松一口气，忙道：“有意者皆可去。帝君说，三十一层往上，诡谲难测，非大罗境不能侥幸，若有人真能去到三十一层，那便是敕封上仙亦理所当然。”
沧溟：“我把关二十九层，三十层又由谁坐镇？”
欲雪：“帝君说，他会亲自在三十层等着。”
他说罢，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沧溟上仙又问：“我闭关这些时日，上界有何事发生？”
欲雪只得搜肠刮肚，绞尽脑汁。
要说事情，自然是有。
神阙朝晖不仅有琅嬛仙府试炼，仙宝认主，还有帝君登基大礼，而后新帝君还要在钧天琼宴上封仙点神，可谓热闹非凡，如今整个上界皆动起来了，悬灯结彩，琼楼玉宇之间无处不是霞光琉璃，火树银花，也就恒殊宫周围才显得冷清一些，因为没有人敢跑到这里来触霉头。
再有，琅嬛仙府十层以上百年一开，距离上次未过百年，却又要再度开启，这显然是新帝君想以此挑选新秀作为心腹，制衡先前资格老却不服管的上仙们，这其中必定就包括他眼前这位沧溟上仙。
谁都知道，沧溟上仙重伤之前，位列众仙之首，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新帝君上位，还要向新帝君俯首称臣，心情肯定算不上美丽。
但这些连欲雪都能看出来，显而易见的事情，显然不能由他来说，万一眼前这位震怒，就要迁怒。
他绞尽脑汁，总算想到一些可说的。
“前往归墟引渡的人都回来了，这次折了两个，皆为商羽上仙座下弟子，听闻商羽上仙闻讯大恸，闭关去了，此番帝君登基，钧天琼宴，还不知露面与否。”
沧溟上仙搭在膝盖的手指微微一动。
欲雪余光瞥见，自忖心领神会，又接下去道：“其他人倒是都平安归来，尤其是那仙使灵均，不知得遇什么仙缘，听说境界竟是大涨，如今应该有玉成境了，兴许也会前赴琅嬛仙府。”
说及此，语调里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苦。
沧溟：“你如何知晓这些？”
欲雪：“都是那无为宫棹月四处炫耀，说他们无为宫又要出一位仙君了，如今还不知道此事的人怕是不多，以至于有些人觉得灵均沾沾自炫，不知天外有天，几日后她若敢入琅嬛仙府，说不得就要给她一个好看。”
他知道对方这些时日对灵均多有关注，便有意讨好，多说了一些。
果不其然，沧溟上仙嗯了一声，语气似也缓和下来。
“你做得不错。”
对方抬了抬手，一件物事飘至欲雪面前，他下意识接住，发现那竟是一把玉成品相的仙剑。
众所周知，沧溟上仙从前修为战力位居上界之首，法宝仙器自然也数不胜数，随便从手缝里漏出一件，都足够欲雪欣喜万分了。
“多谢仙君赏赐，我必然……”
话未竟，他直接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连带手里的剑，也随之掉落，发出砰的一声，自然也就听不见沧溟后面说的一句话——
“借你身体一用。”
第225章
上界可以永远是不夜天，但他走出恒殊宫时，却是望见星火银花斜掠而过，冰魄晶华闪烁不定的苍穹，远比凡间平静夜空更要绚烂流辉。
星海深处，一只周身流火，状若麒麟的火兽缓步而出，毛羽如赤金遍布，星芒泼溅，行走间灵气四溢，从空中倾泻如瀑，直落九霄，他伸出手，那灵气在他掌心幻变成一朵璚花，灵气如火渗入肌肤，的确有几分暖意滋润，也不知是哪位仙人心血来潮放出的火兽幻影。
却见那火兽在夜空周游未久，忽然一跃而起，身形散作千灯，与满天星斗交相辉映，最终融合无间，星光愈亮，夜幕愈黑。
沿途不少仙人驻足观看，啧啧称赞，毕竟这种火兽幻影并非寻常焰火，而是某位仙君放出的珍兽化身，落下的璚花也蕴含五行之灵，能得其十之一二，也对修为领悟大有裨益。
“应是虹渊上仙放出来的吧，他豢养的珍兽神兽是最多的了，不过这火兽从未见过呢！”
“未必呢，听说戒真上仙也收了不少异兽。”
“但肯定为了庆贺帝君登基才放的，过往可只有青鸾麒麟的。”
“也不知那一日会是何等盛况……啊！你是谁？！”
七嘴八舌的小仙使不经意扭头，吓一大跳，其他两人忙跟着看过来。
他微微将兜帽往后一捎。
小仙使们认出来了：“原来是欲雪仙君！”
“仙君也出来看火兽吗？”
严格来说，上仙之下，唯有封了仙位的神仙方能被称为仙君。
但实际上，这些小仙使们仙力低微，在上界需要仰望的人有许多，连见了欲雪这样的掌宫，时常也会喊一声仙君。
他嗯了一声，将兜帽拉回去，很是平淡：“我奉命去办差，你们玩吧。”
小仙使们哪里还敢当着他的面继续肆无忌惮讨论，忙止住声息，目送他走远，这才松口气。
“不愧是沧溟上仙的掌宫，方才一露面，我大气都不敢出呢！”
“听说这位掌宫素来爱端着架子的，上回桃夭没有行礼，就被他好一顿教训！”
“吓煞人也，幸而方才我喊人了。”
“嘘，人还没走远，都别说！”
余音零零碎碎落入耳中，兜帽下的面容波澜不惊，他原是准备抄小径，但如今既然半途也能遇见人，索性就不再避开耳目，反正他此刻顶着欲雪的身份。
他已许久未曾踏出过恒殊宫，一路流光星飞，碧落天涯，似有无数精彩热闹，但他也只是淡淡望过一眼，似无半分留恋。
反倒是行将到达无为宫时，他撤去法宝，徐徐走上玉阶。
外面原是有禁制的，但能挡得住欲雪，挡不住此刻掩藏在欲雪皮下的他。
无为宫空荡荡的，四处都很静，这并不是因为平日里就很安静，而是爱看热闹的人都跑出去了，神仙大多害怕寂寞，热衷举宴，外面焰火琉璃，珍奇垂悬，入目金沙银石，霜华玉屑，足以吸引棹月他们的惊叹。
但他也知道，有一个人一定不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