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人命在鬼祸当中轻易消亡,接着是无数的人从鬼雾中走出。
有从前方围困而来,有从左右两侧、甚至镇魔司后方钻出的。
这些人兴许不止是上三坊的居民,大多是入睡后被强行的驱赶,赶往此处。
黑雾内一个又一个的人走了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
他们每个人的头顶都在冒烟,绝望的喊着:
“救命——”
“朱大人救命——”
“救、救我。”
这些被标记的拦路者不分男女老幼,一出鬼雾,见到送葬队伍,便如见到救星,下跪叩头。
此起彼伏的求救声压制过了谢先生的铜钹声响。
谢先生的眼中染上凝肃之色。
随着百姓一下跪,情况并没有好转,每个人的头顶接连涌出黑雾,彤红的亮光在他们鼻梁处闪现。
当他们叩头低下去的瞬间,火光一燃,生命随即结束。
而这些人只求救命,不知后果的严重。
待他们临死一跪,刹时便成为鬼母信徒,头顶飘出的黑烟化为货真价实的香火。
刘义真等四个抬棺人立即觉得肩膀上的棺材变得沉重,‘滴滴答答’的漏水声又来了。
鬼棺内,被短暂压制的人皮鬼母再度复苏。
‘吱嘎、吱嘎’的响声传来,棺材开始剧烈的荡动,大股大股的水流如瓢泼一般透出棺材缝。
“不能让它把水挤干。”刘义真心中一沉,急声开口。
人皮鬼母身上套了大量吸饱了水的鬼伥之皮,这些水是朱光岭的力量,将它压制着。
一旦它将水挤干,便不再受朱光岭控制,复苏之后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刘义真情急之下身体化金,震鬼的力量令得棺材淌水的速度一滞。
那‘吱嘎’的声音也停歇了半晌。
可是仅只是片刻,那声音又卷土重来,且比先前还激烈得多。
冲击之间,架住棺材的木架开始松动。
捆绑木架的麻绳被黑气缠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
‘啪嗒。’
一圈绳索断裂,架子开始散落。
危急关头,武少春启动厉鬼的力量,灶鬼的鬼烟凝为实质的‘白绳’,将散落的架子重新捆住。
可是鬼水开始肆意流淌,所到之处将武少春厉鬼的力量压制住。
这就像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破架子,这一边碎裂,另一边也开始散落。
蒯满周长发飞扬,庄四娘子的鬼影在她身后显现,将小丫头一把抱住。
灾级厉鬼的长发飞在半空,与女儿的黑发相融合。
厉鬼的鬼发力量要强得多。
这些带着庄四娘子临死前怨毒之气的鬼发化为最紧固的丝绳,牢牢将散架的木桩捆住。
有了庄四娘子的压制,加鬼棺的力量,棺材内静止了片刻。
但蒯满周的状态开始肉眼可见的差。
人皮鬼母的品阶远在她之上,庄四娘子也坚持不了许久。
这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黑雾中,还有源源不绝的‘人灯’走近,将送葬队当成救命稻草一般,却在碰面的刹那,随即失去生命。
人命如草芥。
赵福生出离的愤怒。
“冤有头、债有主。”她看着一波一波的人命倒下,人皮鬼母也要复苏,而这一切并非纯粹的鬼祸,却是来源于人的恶意。
“纸人张,你不该将普通人卷入这场灾祸之内!”
她平静的说完,地狱的阴影在她掌下展开,她抬手按住了棺材壁。
黑气渗入棺中,将鬼棺包裹在内。
封神榜的提示在她脑海里响起:八级地狱无法镇压野神!
赵福生心中一凛,立时展开封神榜,意识沉入神位,随即心念一转:开启神位。
功德值被扣除,封神榜上血光闪烁,一格被封印的神位缓缓开启。
封神榜提示:
是否敕封人皮鬼伥为神?
是否敕封人皮鬼伥为神?
是否敕封人皮鬼伥为神?
……
接连数声相同的提示音不停的在赵福生耳畔响起。
事态出乎赵福生意料之外。
她寒毛倒竖,一时间受到干扰,未能将厉鬼封神。
紧接着刘义真、武少春及二范骤然感觉肩头一轻。
那股压制四人的阴寒力量瞬间消失。
‘呜呜呜呜——’
女子凄凉的哭声在暗夜响起。
谢先生身后,挑担的令使的后背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惨白的人皮。
人皮急速**,转瞬间将他吞噬入内。
一将令使吞噬,人皮随即脚不沾地,飞往张传世。
随后第二张人皮、第三张闪现。
武少春正抬着棺材,寒意逼近,不知何时,一张人皮贴到了他手背之上——仿佛是位柔若无骨的少女正轻抚他胳膊。
可此时武少春感觉到的并非销魂,而是惊悚。
危急关头,他脚下开出一簇簇血红的鬼花,鬼花一现,隐匿的人皮厉鬼显形,被困在花中。
武少春纵身一跃,则跳出鬼花丛内。
两人配合得当,危机暂时解除。
但大小范同样陷入危险境地。
双胞胎耳畔听到‘呜呜’哭响,二人后脑勺发凉。
范无救对赵福生心怀信心,闻听鬼哭并不畏惧。
他自恃能打厉鬼,且再不济有门神鬼印傍身,当即挥拳乱打。
拳头打得‘呼呼’作响,不过数下之后,范无救就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一种难言的压力缠缚上他的手臂,他的拳头明明挥落了空,却像是陷入了泥流,回抽时竟有些吃力。
他表情一变。
孟婆、陈多子一直在看他,见他神色怪异,孟婆胸口淌血,一轮血红的月亮缓缓升空。
血月在半空迅速扩大,红色的月光照耀下,两个半透明的鬼影纠缠在大小范的身侧。
陈多子惊悚交加,但她并没有退缩,而是一摸肚子,鬼胎的法则启动。
青紫色的小孩鬼影一闪,爬到了范无救身侧的人皮之上,青光一闪,那身体布满青黑印痕的厉鬼钻入人皮厉鬼的肚腹中。
厉鬼瘆人的笑声一滞。
人皮的肚腹高高怂起,二鬼形成平衡,达到短暂的沉睡。
可鬼祸仅只是开始而非结束。
……
谢先生一见事态紊乱,群鬼乱舞,不由转头看向赵福生。
却见此时的赵福生并不慌乱。
她脚下一顿,八级地狱启动。
阴影无声的顺着她脚下如浪潮铺延开,将鬼丧队中每一个人覆盖住。
地狱所到之处,那些被点灯的死人化为灰烬,消失在原处。
数具人皮厉鬼一被阴影笼罩,随即定住了脚步。
八级地狱已经足以震慑灾级鬼群,所有人皮不再异动。
但鬼祸根源在人皮鬼母之上。
鬼母不除,只定鬼伥于事无补。
可上阳郡人皮母子鬼之祸已经延续四十多年,鬼伥数量繁多,且每个鬼伥都达到了灾级之上,已经拥有了封神资格——这极大的干扰了赵福生的封神举动。
她心念一转,定住人皮的同时,冲谢先生喊:
“先照原计划,赶往孙府旧宅,谢先生,请你引路!”
事态的恶化出现在片刻之间,杀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可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赵福生镇住了场子,并没有惊慌失措,这倒令谢先生有些另眼相看。
他点了点头:
“好!”
话音一落,他身影一闪,接着原地消失,再度出现时,已经出现在张传世身侧。
张传世还没反应过来,谢先生已经将他手里的灵牌取走,端在了胸前。
他一端灵,鬼葬的规格便提升了。
所有厉鬼受他引诱,僵硬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人走阳,鬼走阴。神归庙、鬼归坟,魑魅魍魉归山林!”
谢先生一端灵,脸色刹时僵硬,他丧失了身为‘人’时的灵动性,脸色变得惨白,顷刻间变得像个死人。
他嘴里阴冷的喊着:
“谢氏谢景升,鬼丧引路人,以我脚印,丈量鬼路,我走一步,鬼跟一路,跟我行!跟我行!跟我行!”
他念完之后,一手端灵,手往下垂,袖口内隐藏的小金铃顺着胳膊往下滑,‘叮铛’响声之中,落入他掌心里。
谢先生抓住铃铛,摇了两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待到张传世缓过神来时,引路人已经易位。
谢先生往前走了一步,他所走之处,地面留下鲜红的脚印。
人皮鬼伥依次排在了他的身后,列成一队长龙,鬼伥摇摇晃晃迈开脚步,无声的踏上那血红脚印,严丝合缝,再也没有外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