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鬼童小小的脸庞出现在他脖子间,小鬼抱住了他的脑袋,四肢如小熊一样抓住了他的躯干。
他一时意识紊乱,竟分不清幻境与现实。
那些曾被过去困扰、锤击了千百次的心境在此时不堪一击,轻易碎裂。
幻境内看到的始终是假的。
当真的鬼童出现在他面前,他内心的悲恸立即化为巨大的煞气之源。
他识海内出现了幻觉。
当年没有出事的时候,他的女儿囡囡也玉雪可爱。
不出摊时,妻子在家熬酱糊、看孩子,照顾才受过牢狱之灾的三哥,已经渐渐懂事的儿子传世会帮着家里做一些事,替劳累的母亲锤肩捏腿。
他为罗刹奔走,一天下来一无所获,拖着疲累的身躯回家,双腿重得像灌铅一般,可在走入臧氏旧祠那条小路时,想到家里还有人等他回去,有一盏灯、灯下有妻子温柔的笑脸,有天真可爱的儿子,还有憨厚老实的三哥,他便觉得脚步立时轻快了许多。
‘他’像往常一样推开破旧的院门,‘他’会喊一声:
“我回来了。”
“爹!”
女儿像小猴一样,蹦蹦跳跳的冲出来。
她还没有受过世道的玷污,不知世间险恶。
小孩的心里只有臧氏小院,有温柔且勤劳的母亲,有急公好义又疼宠她的父亲,她脚步蹒跚,顺着臧雄武的小腿往上爬。
臧雄武舍不得女儿用力,看她爬得‘吭哧、吭哧’,心下疼惜又着急,便一手托住小孩的臀腿,助她一臂之力,看小孩很得意的爬上后背,在他肩头作威作福,抓住他发髻,如骑大马一般,脆生生的喊:
“爹、爹,骑大马、骑大马!”
……
往事如烟。
他曾以为早已经遗忘的过去回忆,以一种猝不及防的姿态闯入他的识海里。
小丫头脆声声的还在喊爹,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她说了什么纸人张不记得了,但他急急的想要开口:
“嗳。”
这一声应答响起,纸人张立时警醒。
一股寒意瞬间游走他周身。
他以特殊的‘驭鬼’方式存活至今,与鬼打交道,怎么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心境破裂,令厉鬼法则有机可趁呢?
纸人张一旦清醒,便心冷如铁。
他不再恼怒、后悔,心中的痛苦、悔恨、怨毒在这一刻像是被他清理垃圾一般,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冷着脸伸手一理,将后颈处攀爬的小鬼提在掌心。
鬼童的胸口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这是它死于人皮鬼母刘文清手中的证据。
“鬼罢了。”
纸人张冷冷的道,接着又道:
“敢乱我心境。”
话音一落,他立时张嘴,那张中涌冒出煞气,当即变成一张无底深渊,他一口将鬼童吞噬入内。
但不等他将嘴闭合,一只青紫交加的鬼臂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要饭鬼敲击纸人张后脑勺,法则启动。
纸人张心中怨毒至极,却仍是老实配合吐出鬼童,将鬼童交还回去。
……
一个回合争斗间,赵福生破开纸人张心境,使其再度陷入轮回。
鬼树、轮回法则俱都有所收获。
随着叫魂法则一回应,厉鬼开始吞噬纸人张的煞气——这是独属于武清郡厉鬼法则,任谁都无法打破。
纸人张却并不慌乱:
“分摊诅咒。”
他话音一落,与他相接的血网剧烈震荡。
厉鬼叫魂的法则平均的顺着鬼网分摊开,同时出现在他面前的血镜碎裂,平等的分为十数份,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镜中的厉鬼将与被困在网格上的人拉入幻境。
赵福生将鬼童一收回,同时六臂齐扬,手中鬼物对着纸人张的方向抽打而出。
他这一次没有闪躲,而是坐在原地,似是打算硬扛她的攻击。
她有片刻的迟疑。
但出招的刹那,手中的刀、枪、剑、戟一收,继而化为一条惨白鬼鞭,扬空往纸人张脖颈扫去。
赵福生打定主意:如果事情顺利,纸人张无招可出,那么一旦鬼鞭卷住他的刹那,算他短命,她即将纸人张脑袋撕下,结果这个祸害。
可如果事情不顺,纸人张另有阴谋后手,她以鬼鞭形态出手,也有缓收的余地。
心念疾转之际,鬼鞭缠住了纸人张的脖颈。
“出手如此顺利?”
赵福生正这样一想,接着收鞭一拉,却发现孟婆等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往后仰了一下脖子。
“大人!”
范必死吃力的喊了一声:
“纸人张使了鬼计!”
他脖颈处似是拴套了要命的绳索,此时呼吸不畅顺。
赵福生再一联想他曾提及的‘分摊诅咒’,立时明白纸人张话中之意。
“你将鬼鞭分摊——”
纸人张沉声纠正:
“是所有攻击分摊。”
无论厉鬼击杀,还是诅咒法则,与他血线牵系处相关的鬼、人,俱都逃不过他的法则。
他说话的功夫间,身体内突然涌出火光。
接着孟婆等人的生祠中冒起烟雾,所有人身体内俱都似是透出一点火光。
这一幕看得赵福生眼皮一跳。
她手腕再抖,那鬼鞭立时断为数截,化为无数张人皮鬼伥,披在每一个人身体之上,将其护持在内。
纸人张冷笑:
“任你法则神通,又奈我何?”
说完,又道:
“你也算个人物,可惜受情感所累,终究难成气候。”
话音一落,他纵身站起。
鬼斑在他身上浮现,臧君绩的鬼眼在他身体各处复苏,接着鬼眼的力量顺着红线,延续至孟婆、蒯满周及每一个生人身上。
这些鬼眼大量汇聚,化为无与伦比的力量。
属于纸人张身上的煞气还在往四周蔓延,那些红线凝为实质,形成漫无边际的鬼云,将一干人连带着生祠包裹在内。
“本来想借你一用,可惜你狡猾机警,我反倒中计,既如此,我今日不能再让你逃出这里。”纸人张道:
“杀死你后,你驭使的鬼我自己取。”
说完,他顺手一拈。
他这一拈所取的方向并没有目标,被他虚空抓摄的人恰好是丁大同。
丁大同一见他手势袭来,心中正自感不妙之际,接着乌云袭顶,他的身体顷刻间丧失了主动权,仿佛被另一个意识所掌控。
不知何时,一张纸人贴在他的背心。
丁大同驭使的厉鬼复苏,接着赵福生脖子处突然出现了一匹白绫。
“你也试试吊颈而死的滋味。”
纸人张道。
鬼绫将赵福生吊往半空。
丁大同的鬼只是祸级之上,赵福生仅以二郎真神力量震慑,那鬼绫立时断裂,她平安脱身。
纸人张本来也只是牛刀小试,并没有打算真以鬼绫了结赵福生性命。
此时一见施展法则顺利,又往蒯满周抬手指去。
鬼花丛在赵福生脚下出现,且以眨眼之势迅速生升。
花丛长到半人高,血红的花汁似是喷洒出猩红雾气,将她困在花丛之内。
……
纸人张的手段不仅止如此,他同时借孟婆、刘义真等人的力量。
鬼花丛内,赵福生的意识出现片刻的混淆,仿佛回到了当天,她前往蒯良村,调查鬼案时的情景。
蒯六叔等人的面容一一现形。
她意识到不妙,想要转身之际,‘刘义真’身形浑身化金,挡住了她的去路。
第707章 借力打力
“哈哈哈哈哈。”纸人张放声大笑。
他坐于血网正中,这一笑,所有贴在孟婆等人背后的纸人也诡异的裂开大口。
所有人跟着无声的咧嘴,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孟婆心中愤怒,可却身不由己。
万安县诸人神通发挥到极致——可众人联手的这些神通在对付厉鬼时有多强大,此时用在赵福生身上时,便越能逼得她步步退后。
蒯满周请赵福生走上‘鬼道’,鬼花丛将她脚步留住;
鬼花丛的法则带有迷惑认知性,虚幻夹杂着半真半假的事实,几乎是在转瞬间便将人不知不知拉入鬼梦。
好不容易逃出梦境,孟婆已经等候在黄泉血池的一头;
待赵福生要转首,又遇到刘义真拦路。
……
处处危机,处处陷阱。
同时间或夹杂着武少春偷袭、二范驭使的鬼母,还有丁大同这厮,驭使的吊死鬼也阴险非同。
除此之外,她要防备鬼胎上身。
赵福生将二郎真神怀抱的鬼童放在肩头,警戒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