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一杯吧。“裘佳也为自己倒了酒,目光隐有波动,看着江子行道:“然后,我想知道你叫我来这里的原因。”
江子行沉默地和裘佳碰了杯,随后将杯中酒一口饮尽,放下酒杯时,他脸上玩笑般的笑意已尽数消失了,声音也在同时变得冷酷般残忍,“裘佳,在和你认识之前,我在暗中偷偷观察了你一年,了解你的生活和喜好,你和宋乔结怨的事,你与那个有家室的男人的隐秘恋情,我都知道。”
裘佳端着酒杯的手明显一滞,“你为什么……”
“裘佳,我猜测过当我说出上面秘密时你的反应,我觉得你可能平静的反问我,你身上到底有什么令我感兴趣的地方?”江子行情绪复杂地看着裘佳,“幸好你现在并不是我猜测中那种冷淡至极的反应,这是不是证明,你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在意我?”
“我们是夫妻,没离婚,结婚四年,你也一直对我不错。”裘佳将所有心绪起伏都隐在心底,回道。
江子行嗤笑道:“夫妻?如果我过去没看到你为了那个男人去故意接近他的妻子,如果我没看到过你为了那个男人故意和他妻子去买相同的包包引他妻子怀疑,还有,宋乔的事件之后,你在雨夜将那个男人约出来,你逼迫那个男人离婚但他不答应,你将他和你锁在车里,那天晚上难道你没有想过将车开进湖里和他殉情吗?虽然最后,你踩住了刹车……裘佳,如果这些我都没有看到过,或许我会相信你今天说的话。你对那个男人的占有欲和对他妻子的嫉妒,那种完全失去冷静的疯狂样子,我到现在为止,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那又如何?那早就是过去的事了。”裘佳立刻反驳道。
江子行再次嗤笑,“可是,你现在依然不敢和他成为同事,他调职江大,你立刻从大学辞职,你说你是为了调查林曦之死,我不信……裘佳,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害怕回避什么?”
江子行是裘佳的枕边人,裘佳没有主动靠近过他,但江子行却将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因此,这一刻,江子行说出的每一个字几乎都戳到了裘佳心里,她从未对人提起的隐秘,一直被她按压在心底的疯狂涌动的情潮,忽然如大坝泄洪,从她心底最深处疯狂奔涌了出来,让裘佳无法承受,她直接起身,准备离去,然而,手却被江子行强硬拉住。
“裘佳,你不想知道今天韩明亮为什么会来见我吗?”
一句话,让裘佳停下了脚步。她甩开江子行的手,坐回原来的座位,直视着江子行道:“我了解你喜欢的味道,知道你生活中的习惯,还有你的行事作风,我也相对了解,你四年来都不曾对我的过去感到好奇,但最近你却频频来鲤镇,这很反常。”
“裘佳,你又显露出了我最讨厌的样子,好像我只是你分析的一件物品。”江子行喜怒无常道。
“但这就是我,你应该知道的。”裘佳犹豫着,“我不像你,从小生活富足,有完整的家庭,我很小就失去了爸爸,因为某些原因,我一直认为我妈其实是害死我爸的人,我很小的时候就想离开鲤镇,我觉得我只擅长读书,我理所应当认为这是我唯一的出路……可鲤镇这个地方太小太封闭了,上大学之后,我才明白我的差距——”
“裘佳,我说过我从小过得很幸福吗?”江子行忽然愤怒地打断了裘佳。
裘佳微怔。
却见江子行以残忍的语气很快接道:“拜他所赐,2003年被陈炎一把火烧死在棉纺织厂废墟的另一个受害者沈玮,他是我的父亲。“
第65章 .1.孩子
在江子行的讲述中,他的外祖父江文是个饱受苦难但始终不忘鲤镇的人。
江文出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鲤镇人。上世纪六十年代,江文的亲人全因意外而死。彼时刚刚成年的他陷入孤苦无依的境地,为了搏生活,他决定跟随同乡下南洋。他当时已没有任何亲人告诉他这个决定对不对,他也看不到任何未来的出路……晚年时,他时常不自觉向江子行重复渡海经历,他记不清当年在海上到底漂了多久,他躲在底仓,只感觉到每天都被海水肆意摆弄着,偶尔灵魂出窃时,他感觉他飘到了甲板,看到前方大海仍是无边无际,他就会陷入绝望。他记得他感到绝望的次数,似乎经历了三四十次,或许更多。
到达马来后,江文熬了许多年。那些年的经历,他从没有向江子行提起过,甚至极少说起只言片语。晚年生活变得富足安稳后,江文忽然生出了莫名的执念,只要心情变得焦躁不安,他会反复向唯一的女婿沈玮念叨,当年他没离开鲤镇时,喜欢过一个名叫银珠的姑娘,银珠死前给他来信,她给他生了一个儿子……银珠的来信是事实,沈玮无法忽略岳父的愿望,江文希望能找到银珠为他生的儿子。在回国前,沈玮通过多方打听,确定向一晖极有可能就是银珠的儿子。于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沈玮第一次出现在了鲤镇。
接下来的事,来自于尹春晓的自述。她在裘佳和江子行对话时不请自来,远远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在江子行说完沈玮出现鲤镇的缘由后,她恰到好处地接续了江子行的话。
那段青春回忆在她心中似乎依然鲜活透亮,还没开口,她的神情先变得柔和了。
“当年,我和小梅都在棉纺织厂做女工。小梅家里孩子多,她不上不下,从小不受重视,初中没毕业,她家里让她退学做工,她就乖乖退了学,进了棉纺织厂。她安静,不多话,也不爱理人,看着是个很文静的女孩儿,别人不喜欢,但我一见到她,就很喜欢她,愿意和她一起做工,住一间宿舍,放工时,我也喜欢拉她陪我去做任何事儿,她逆来顺受,从不会对我说不,我和男人们约会时也都带着她,她往往就静静地坐在一旁,或是自己望着某处发呆,或是睁着一双淡漠的眼看着周围的一切。”尹春晓眼瞥向裘佳,“我当年只要一看到小梅的双眼,就忍不住想,她的眼里到底藏着什么呢?不过十几岁的少女,眼里为什么可以平静得那么毫无波澜?裘佳,即使这么多年过去,我依然认为,在鲤镇,没有人真正懂你妈妈,包括我。但无所谓,小梅在我心里的重要性我知道,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取代。就是……向一晖,也代替不了她。”
裘佳表情平静地看着尹春晓,没答话。
尹春晓淡淡一笑,自顾自继续,“镇上前不久有些流言,想必你们都听过了。当年,我家庭情况不太好,我也不认为我会在棉纺织厂干一辈子。我当年就想找个好男人,希望她不嫌弃我弟弟夏生。我和许多男人都约过会,别人对我议论中伤,我根本不在意,在我看来,和那些喜欢嘴皮子打架的人掰扯不过是浪费时间。要是你们见过向一晖,可能会觉得他长得文弱,带着副无框眼镜,标准的书生模样,林曦爸爸年轻时和他有几分相像,我后来可能是瞎了眼……”
意识到话题偏离,尹春晓迅速回到正题,“向一晖生于鲤镇,却不在鲤镇长大。有传言说,他无意间得罪了人,所以被分配到了与他所学专业完全不匹配的鲤镇砖瓦厂。这个传言是否可信,我不知道,但他来鲤镇后不久,的确因为我得罪了韩盛华和韩明亮这对叔侄。起因是一件平常的小事,韩明亮下班后来棉纺织厂门前纠缠我,我不答应和他约会,那时候来来往往的同事路人都看着我和韩明亮僵持,没一个人靠近我俩,韩明亮那时候年轻,渐渐拉不下面子,想拽住我就走,偏偏就在那时,向一晖恰好路过,我没多犹豫便跳上了他的自行车后座……这件事让韩明亮一直记在心底,在砖瓦厂里也总是为难一晖,韩盛华当时是砖瓦厂的副厂长,韩明亮和一晖争执起来,几乎没人站在一晖这边。”
“但那时,我几乎完全不知道砖瓦厂里发生的事情。”尹春晓声音慢慢变得沉了些,“因为韩盛华并不喜欢我,当韩明亮不再来找我后,我以为我和韩明亮之间的关系就结束了。当年,知道我和一晖经常约会的人只有小梅,我们有一处秘密的约会地点,平常我和一晖都住在各自厂里分配的宿舍……一晖他很关心我的弟弟夏生,平常厂里发了什么东西也都偷偷往我家里送,他说话不紧不慢,脾气温和,我在冲动时会快人快语灼伤人,和他在一起,我能感到被疼惜被心疼。我当时认为,他是上天送给我的最好的礼物。可是,忽然之间,沈玮来了鲤镇……”
尹春晓将目光转向江子行,似乎在江子行脸上寻找着沈玮的影子,又似乎有那么一刻,她将江子行恍惚认成了沈玮,眼里露出了怨愤的目光。
“沈玮是以外籍商人的身份来到鲤镇的,当年,他很低调,与助理两人住在镇中心宾馆,没人知道他来鲤镇的目的。他和一晖相识聊天,慢慢成为朋友,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缓慢而有耐心。”尹春晓忽然别有意味地扫过江子行和裘佳,“但我不喜欢他,因为我曾亲口听到他反对一晖和我在一起。当年我不知晓原因,但现在我想我明白了,沈玮想把一晖带去马来,江家当年在马来已是富甲一方,又怎么会得上出身小镇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