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脸严肃的陈外公和沈父正说着话,听到三人的动静,往这儿看了一眼。
同沈学薇对上视线,陈外公嘴唇动了动,古板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沈学薇看到这一幕,身体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原来小的时候,外公见她的第一面,竟还给了笑脸的。
不是说陈外公对她不好,而是陈外公一贯严肃,整日都板着脸。
从小到大,沈学薇一直没怎么见他笑过。
陈外公是名乡村教师,可以说这附近大山内,近三十几年读小学的所有小孩,都是他的学生。
山里的小学,只有这么一个老师,他什么都教。
语文、数学……
不过,随着渐渐修路通车,山里的小孩被家长送去外面的小学,没什么人继续跟陈外公念书。
陈外公的年纪也上来了,于是在前几年,也不做老师了。
锅里的肉炒好了,就着锅里的油,席外婆放了一瓢水。
等水开后,放了两把青菜,又放了一把亲戚送的红薯粉下去。
当然,这个时候的红薯粉,还是红薯做的。
红薯熟了,晚饭也做好了。
席外婆从墙上取下两张“L”形的细长桌,沿着火炉边边摆上,将方才炒好的猪肉分成两盘。
陈外公和沈父面前放上一盘,太婆和她面前放上一盘。
沈学薇端着碗安静地吃饭,席外婆不时夹一筷子给她。
饭桌上,唯有陈外公和沈父边吃饭边说话。
沈父一口酒下肚,胆子也壮了起来。
他涨红着脸道:“爸,妈,以后小薇就麻烦你们照顾了。还有二姨子那儿,也麻烦你们帮我同她说一声。”
“我工作忙,小薇她妈带着两个孩子,几乎抽不出手来。小薇从小就乖,又勤快又安静,她胆子也小,不会惹事调皮,你们要是有事也可以让她去做。”
陈外公看了沈学薇一眼。
沈学薇低头吃饭,他只能看到她略微发黄的头发,看不到她现在的表情。
他低声呵斥道:“好了,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话做什么?有什么事,等晚些时候再说。”
孩子还这么小,当着她的面,说要把她留在这儿,也不怕孩子听了伤心吗?
陈外公并不喜欢沈父,因为在他的眼里,沈父就不是个老实本分做事的人。
要不是大女儿被他花言巧语勾住,非要嫁给他,陈外公自己,是绝对不会看上沈父的。
大女儿这一嫁出去,便是十来年。
来回加上转车的路途,二十多个小时的距离,算得上是远嫁。
嫁出去这么多年,期间大女儿只回来过一次,还是求着他们让二女儿过去帮忙看孩子的。
等孩子大了些,会走路了,不需要二女儿帮忙了,又买了车票把二女儿送了回来。
路途遥远,联系也不方便,信也只有寥寥无几的几封。
他这女儿,全当是帮别人养的。
他膝下三儿三女,敏儿是他第一个女儿,打小夫妻二人对她很是疼爱。
虽生在大山里,但是也尽力给她最好的。
可是女儿远嫁,关系便也疏远了,只在需要他们的时候联系他们。
要说这其中没有女婿的撺掇,老两口是半点不信。
第4章 人生重启
虽不喜欢沈父,但是在老两口眼里,孩子是无辜的。
到底已经答应将孩子留在这里,初来乍到,至少不能让孩子这么快就伤心。
沈学薇还端着碗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饭。
老两口看了一眼乖巧的沈学薇,勉强将心里的不满压下,不想吓到孩子。
被陈外公呵斥了一番,沈父脑袋清明了些许,讪讪一笑道:
“是我的不是,那就晚些再说。”
沈学薇的肠胃不好,年纪又还小,吃不了多少。
只吃了小半碗,很快便停下筷子。
她先看了看陈外公,又看向席外婆道:“外婆,我吃好了。”
席外婆一怔,“这碗里还剩老多饭呢,你吃这么少怎么行,以后个子要长不高了。薇薇听话,咱们再多吃几口好不好?”
沈学薇摸着肚子,笑容腼腆,“可是外婆,吃多了薇薇难受。”
沈父看了一眼,语气随意道:“妈,不用管她。她不想吃,就饿着,等回头饿狠了自己就想吃东西了。”
席外婆叹了一口气,这当爹的,实在太不在意孩子了。
她放下碗筷,将沈学薇抱在怀里,柔声问道:“是外婆做的菜不好吃吗?薇薇喜欢吃什么,外婆给你做好不好?”
沈学薇摇摇头,靠在席外婆怀里软声解释道:
“是薇薇的肠胃不好,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东西,吃多了会肚子疼。”
席外婆明白了,这孩子肠胃弱,估计得少食多餐。
“好,外婆知道了。那薇薇先跟大黄出去玩好不好,外婆先吃饭,等下烧水给你洗澡好不好?”
她轻拍了拍沈学薇的屁股,示意沈学薇下去。
沈学薇点了点头,从她腿上滑下,缓缓走出屋外。
席外婆呵斥了一声,大黄伸了个懒腰从狗窝出来,缓缓跟在沈学薇身后。
黄泥瓦房外,先是约莫两米宽的泥地。
泥地被人来往踩得十分坚实,有几颗篮球大小的石头屹立在上面。
泥地过去,便是一块长方形、由水泥浇筑的晒场。
平日里晒稻子、玉米,便是在这上面晒的。
晒场边边上,竖着几根木头顶着竹竿,这便是家中洗衣后,晾衣服的地方。
沈学薇坐在晒场上的石头上,脸上装出来的乖巧之色褪去,看着屋内昏黄的灯光,眼神有些放空,陷入了迷茫。
她知道外婆为什么把她支开,毕竟她不是真的六岁。
对于离开沈父和陈妈,她心中没有半点不舍,毕竟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将她丢下。
家里三个孩子,只有她是女孩。
可是,作为唯一的女孩,并不代表她在家中一定受宠。
但是在外人眼里,她却是沈父和陈妈最疼的那个。
沈父到哪里都会说,我女儿很乖,我要买什么东西回去奖励我女儿,儿子就是没有女儿贴心,他最喜欢的就是女儿。
陈妈也会说,家里什么事情都会迁就女儿的意见,家里女儿开心最重要。
所有人都会说,这两口子是重女轻男的人,儿子是根草,只有女儿是块宝。
可实际上,真的是这样吗?
东西买回来了,先给两个儿子分,分剩下的才是沈学薇的。
三个孩子都到了上学的年纪,独独将两个儿子留在城里读书。
到了沈学薇这儿,就说没钱了,把她送到乡下读书。
当然,对外的说法是,陈外公和席外婆想念外孙,女孩乖巧不闹人,便让女孩回去陪老人,让老人有个伴。
只需要动动嘴巴,做出女儿奴的模样,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便迎来所有人的夸赞,两人又怎会不愿意。
自沈学薇上学以来,过的便一直是寄人篱下的生活。
家中明明有三个孩子,可是只有她一个是留守儿童。
按照前世的经历,等她在这里上了六年小学以后,她会因为没有户口,而她爸妈不愿让她落户在外公外婆家,把她又从这儿接走。
然后……将她一人丢在老家,自己一个上初中,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乡下一次。
全家,一年也只有一次见面的机会。
然后是高中,直至大学毕业以后,他们才会想到……哦,他们还有个女儿,要一家团聚,将女儿也带在身边才是。
或许是因为没有得到过他们的重视,同时又被亲戚们的声音影响。
沈学薇拼命想得到父母的认可,工作后每个月都将自己大半的工资给他们。
直到陈母谎称自己得了绝症,急得沈学薇将所有的积蓄都转给她,甚至还同不少人借钱给她治病。
可是,结果却只是为了替他们的小儿子沈学武买房。
沈学武有了房,沈学薇孑然一身,甚至负债累累。
沈学薇也是在那时候,才彻底醒悟。
不爱就是不爱,不管她多努力,都比不上两个儿子的头发丝。
沈学薇其实不是没有察觉到,可是从小没得过父母爱的孩子,她实在是太想要父母爱她,以至于一头扎了进去,却得了遍体鳞伤的结果。
她甚至想着,只要陈母将从她那儿骗去的钱还给她,一切都可以当做没有发生。
可是陈母不愿,甚至指责她不该偷偷藏钱。
万般打击之下,沈学薇万念俱灰,她甚至想过轻生。
站在高楼之上,她甚至已经踏出了半只脚,她垂眼往楼下看去。
楼下恰好路过一对温馨的母女,让她将自己的脚又收了回来。
不能跳楼,不能吓到别人,不要影响别人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