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磐:“这是一天的量,到了晚上,我们才能有客栈住,有热饭吃,娘娘不怕下午饿着?”
楼雪萤抿了抿唇,低声道:“我……没什么胃口。”
逃出皇宫,远离京城,并没有让她感到半分喜悦,也许她知道这是她当下最好的选择,可一想到她要跟一个完全不熟悉的人,去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她心里便充满了对未知的迷茫与恐惧。
更何况……景徽帝死了。
他是她的枕边人,纵然当初是他强娶,可她也终非铁石心肠,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去世,甚至还是被他的亲子所害,而这父子间的矛盾,皆是由她而起,她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可是她都已经逃出皇宫,若再表示出自己对景徽帝的半分感情,便太过虚伪。
她无法言说,唯有默默消解。
李磐见她神色黯然,便道:“既然没胃口,不吃也行,就当娘娘赏臣等的了。”
说着,便拆了块糕点丢进嘴里,便嚼边喊:“吴兆!”
吴兆:“哎!”
李磐一抬手,把那一大包糕点丢了过去:“给大家分了!”
“是!”
楼雪萤看了一眼兴冲冲围过去的护卫们,问李磐:“我能与侯爷单独聊聊吗?”
李磐挑眉:“求之不得。娘娘请。”
他上前来,伸手欲扶楼雪萤下车,可楼雪萤却自己提着裙子,跳了下来。
李磐笑了一下,收回了手。
楼雪萤转头向车厢里的采菱道:“我与侯爷聊完就回来,你不必来找我,自己去逛逛吧。”
采菱点头道好。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与李磐沿着路,慢慢地往前步行,直到在一块石头边停下。
这里离马车有段距离,他们能看到护卫们和采菱的人影,护卫们和采菱也能看到他们。但也仅此而已,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和表情。
李磐等着楼雪萤开口。
果然,楼雪萤道:“侯爷救我一命,我很感激,但我也有疑惑,想请侯爷解答。”
李磐:“你说。”
“侯爷告诉我,救我是因为……你与我,是来世夫妻。”说到这里,她脸色微窘,绞着手道,“可是侯爷却跟我父亲说,救我是因为,当初在秋猎上,对我钟情。”
李磐:“自然跟你说的才是真的。你父亲那边,虽不全真,但也不全假,我钟情于你乃是事实,可却不是因为秋猎。只是我若跟你父亲说真话,他恐怕会当我是疯子,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跟他掰扯。”
楼雪萤蹙眉:“可侯爷说的来世之事,未免太过荒谬。”
“荒谬吗?”李磐轻笑一声,“说是来世,其实也不太准确。严格来说,更像是两个相同的世界,突然在某个时间点产生了区别,从而走向了不一样的发展。你要是知道你在那个世界对我做了什么,你恐怕更不敢相信。”
楼雪萤:“我……我做了什么?”
李磐笑容愈深,倚在石头上,好整以暇道:“那我可得好好说说了。”
于是他便把她当初重生后是如何费尽心机要嫁给他一事绘声绘色地说了,听得楼雪萤张口结舌,脸色涨红道:“你……你胡说!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怎么不可能?”李磐道,“兔子急了还能咬人呢,簌簌,你现在觉得不可思议,只不过是因为你还没有亲历那些恶事罢了。人的改变不是一蹴而就的,要么被慢慢磨圆,要么被慢慢磨尖,你连这都觉得不可能,那若是知道你与我后面还干了什么,岂不是要把你吓死?”
楼雪萤惊疑不定:“……还干了什么?”
李磐便又把皇帝和太子先后重生之事说了,楼雪萤只觉匪夷所思,但她还没来得及质疑,便被李磐按住,示意她接着听。
然后她就听到了,李磐起兵造反,她为李磐写下檄文。
再然后,他成了皇帝,她成了皇后。
楼雪萤听傻了。
李磐耸了耸肩:“怎么样,今日之事,在现在的你看来,或许惊心动魄,但在我看来,也就一般吧。”
楼雪萤磕磕巴巴道:“你、你怎能编排出如此大逆不道的故事……”
“什么叫我编排。”李磐撇了撇嘴,“你若不信,我现在还能把你写的那篇檄文背下来,你自己听听那是不是你的文风。再说了,你难道就不奇怪我是怎么对皇宫路线了如指掌的吗?在这个世界,我只在京城待了半年,还只去过乾阳殿和御书房,如果不是我当了皇帝,我上哪去把皇宫路线摸这么清楚!”
楼雪萤额头微微渗汗,她扶着身旁的石头,一想到李磐竟是个造反的主,便感觉腿脚都软了。
李磐:“你还想听什么证据,我都可以说给你听。你们家的每个人,连同采菱,我都一清二楚。”他压低声音,“尤其是你,簌簌,我最了解你了。”
他看她的目光意味深长,楼雪萤有些慌乱,转过身去,避开了他的视线。
“没事儿,我知道这些事对你来说冲击很大,你需要时间才能接受。”李磐道,“这一路上,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是个怎样的人。”
楼雪萤咽了咽喉咙,心里其实已经对他说的话信了七八成,但她……她还是暂时无法接受,自己莫名其妙突然多了个所谓的丈夫这件事。
“这些事情,你有跟别人说过吗?还是只跟我说了?”她低声问。
“当然只跟你说了。”李磐道,“这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一个一个说过去,累死我算了。但你不一样,我若是骗你说,我是在秋猎时对你一见钟情,记挂到如今,一来你未必会相信,二来,你就算相信,恐怕也觉得我是个肤浅的好色之徒。我可不想让你误会,还是跟你说实话为好。”
楼雪萤:“那你那些护卫呢?你是怎么跟他们解释,你要带我去西北的?”
李磐:“很简单啊,我说皇帝给我下了密旨,让我将你救出皇宫,他们都是我的属下,听命于我,难不成还会跟我要圣旨看啊?”
楼雪萤震惊。
李磐:“当然,他们也会奇怪,皇帝为何让我救你不救他,我说皇帝中毒已深,救不了了,但是一定得把太子的恶行公之于众。因此,我去皇宫找你的时候,他们也没闲着,往京中各路高官勋贵府上都投下了密信,丧钟一敲,府中人苏醒,不多时便能发现密信。”
楼雪萤骇然:“你这不是要让京中大乱吗!”
“是啊,我就是要让京中大乱。”李磐笑笑,随手拔了根草,叼在嘴里,斜睨着她,“不然你让我老老实实地回西北,去替梁霁守他的江山吗?”
楼雪萤瞠目:“你、你……”
竟然还想造反!
李磐:“别怕,也没那么快,我还得准备准备。”
楼雪萤:“……”
她脸色发白,撑着石头,摇摇欲坠。
李磐:“怎么,你难道对梁霁余情未了?”
“不是!”楼雪萤急得跺脚,“你怎么、怎么……”
“哦,你是不是想问姚璧月?”李磐摸了摸下巴,“这个我倒是匆忙之中忘了交代,不过也不要紧,等到了暗哨所,我写封信给你父亲,让他去跟姚家通个气就好了。你放心,我只对梁霁有意见,不会让她伤着的。”
楼雪萤噎住,一时哑然。
她还能说什么?
自从她嫁了景徽帝,姚璧月嫁了太子,关系尴尬,二人便极少见面,更没有再说过话。
可李磐却对她们二人从前的情分一清二楚,更加证明了,他与她,或许真的是可以倾诉衷肠的夫妻。
李磐瞅着她:“你还想说什么?”
楼雪萤低着头,抠着石头上的碎土,闷声道:“侯爷心里有主意,豪气干云,敢想敢为,我还能说什么。”
“我知道进度是快了点,但也确实不能耽搁嘛。”李磐道,“梁霁那家伙,发现你凭空消失,还不知道又要闹出多少事情来。与其让不明真相的大臣们被他折腾,还不如揭穿他,让他跟大臣和其他皇子们斗去,省得成天惦记你。况且我又没有冤枉他,本来就是他弑父夺权。”
楼雪萤不吭声。
倒也不是生气或什么,实在是心情复杂,不知道能说什么。
李磐:“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楼雪萤摇头。
李磐:“那我和你打个商量,私底下你别喊我侯爷了行吗?这是梁崇给我的封号,我现在不想用了。你喊我李磐就可以。”顿了一下,抓了下头,“你若是愿意,喊我李石头也行。这是我未从军时候的名字,土是土了点,但家里人都这么喊我。”
楼雪萤看了他一眼:“就算我与侯爷来世是夫妻,但我现在与侯爷又不熟,着实做不到直呼侯爷的大名。”抿了抿唇,又有些艰难地补充,“如果侯爷非要我这么喊,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李磐:“什么条件?”
楼雪萤心虚道:“能不能别喊我簌簌了?这是我的小名……我、我实在不适应你这么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