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听完楼雪萤和景徽帝的事情后便一直说不出话,直到现在,才终于缓过了神,后怕道:“簌簌,若是你嫁的不是将军,而是别人……可怎么办呢?”
楼雪萤:“他若卖我媚上,我便自尽,也算解脱了。”顿了一下,又轻声道,“但就这么死了也太孤单,当时身边是哪个男人,便抓哪个男人一起跟我下去吧。”
“别说了,别说了。”楼夫人越听越害怕,“咱们现在别说这个了,簌簌,咱们说点好的。”
楼雪萤:“母亲还没说,兄长他们怎么留在了将军那边。”
楼夫人擦了下眼睛,定了定神,道:“我们往西,将军往东,我们听说将军刚刚攻下了一座城池,便入城去求见了将军。将军看到我们很是惊喜,赶紧要让人护送我们回来,可是你那两位兄长想,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回到将军府也无事可做,不如留在将军身边做点事。”
楼雪萤怔了怔:“将军留下兄长们了?”
“是啊。”楼夫人道,“将军身边缺少文职,他们便填了空缺。恰好你大哥之前就是县尉,最擅长治理百姓了,而你二哥又是集贤殿书院正字,天天修纂文书,这不是正对口吗?将军还说,他能打仗,但管理城池、整理军报那些事情弄得他手忙脚乱,有了你兄长助力,想必能轻松不少,他只要专心打仗便好了。”
楼雪萤:“可是兄长们不会武功,跟在将军身边,不怕出事吗?”
“他们又不冲在前面舞刀弄枪,只在安全的地方处理些案头工作,或是在城里跑跑腿,又能危险到哪去呢?”楼夫人道,“我虽也有些担忧,但我又想着,他们还年轻,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不如便跟着将军好好干,何必再跟我们回来。”
楼雪萤抿紧了唇。
“怎么了?”楼夫人观察着她的脸色,“你是在担心他们吗?还是担心将军?我见过将军了,他瞧着气色还挺好的,中气十足,应该没受什么伤。”
“没什么。”楼雪萤道,“我……我担心父亲。”
提到丈夫,楼夫人便又黯然下去:“将军这一反,你父亲怕是……”
“父亲会死吗?”一旁的芃芃突然开口。
“别乱说。”嫂嫂轻轻捂了捂她的口,“父亲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至少现在不会。”楼雪萤幽幽道,“皇帝知道我看重家人,父亲这么重要的筹码,他怎么会轻易舍弃。”
楼夫人颤声道:“那他万一现在就以你父亲为要挟,逼将军退兵呢?”
楼雪萤深吸一口气:“第一,我们绝不会退兵,但也不会眼睁睁送父亲去死;第二,他若真杀了父亲,就等于激怒了一个没有任何顾忌的军队。全看我们两方,谁先坚持不住。”
楼夫人忍不住摸了摸身边的芃芃,喃喃道:“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你父亲有没有生病……”
气氛正压抑,门外采菱敲了敲门:“夫人,客房收拾好了。”
楼雪萤起身道:“我带你们去看看住处吧。”
三人便跟着楼雪萤一起出了房门。
楼雪萤边走边说:“西北严寒,又易起风沙,将军府里陈设简单,你们不要嫌粗陋。”
楼夫人连忙道:“有的住就不错了,还有口热饭吃,如何会嫌弃粗陋呢?”
赶路的时候,他们都不敢在市集上多做停留,买了东西便立刻走,好些天都是啃着干粮,睡在车里,这辈子都没过过这样的苦日子。
如今见到将军府里的被褥炭盆,闻见厨房飘来的阵阵香气,竟还有种苦尽甘来的热泪盈眶感。
第86章
一路风尘,三个女眷都已经很累了,简单吃了些东西,洗漱一番,便早早地歇了。
楼雪萤独自一人躺在床上,手心里握着那只布老虎,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帷帐,怎么都睡不着。
半晌,她坐了起来,披衣起身,提上灯笼,往李母的院子里走去。
她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揉着眼睛打哈欠的翠翠。
李母年纪大了,有时候晚上起夜容易被绊倒,翠翠便和她睡在一个屋。
看到是楼雪萤,翠翠惊讶地咽回了哈欠,睁大了眼:“这么晚了,夫人怎么来了?”
楼雪萤:“我有点急事,想找娘商量。”
翠翠:“那……那夫人请进,奴婢先退下了。”
她很懂事地退出了房间,去了隔壁耳房休息。楼雪萤掸了掸衣上浮雪,将灯笼搁在了墙边。
“簌簌?”李母被惊醒,迷茫道,“你有事找我?”
“娘。”楼雪萤在她床边坐下,轻声道,“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李母:“什么?”
楼雪萤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垂着眼睛道:“我想离开这里,跟去将军身边。”
李母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噌地一下坐了起来,震惊道:“你说什么?”
“娘,我待在这里,没法安心。”楼雪萤缓慢道,“我每天都在想,他们经验不足,会不会哪里出了纰漏而不自知,若是多一个我,会不会就能多填上一份漏洞。我待在将军府里,能做的着实有限。他离我越来越远,很多事情我鞭长莫及,只能白白劳神。”
李母:“什么叫着实有限?你已经做了很多了,征集冬衣冬鞋,这不是很好吗?后方稳定,也是很重要的呀!”
楼雪萤:“但是比起前线,比起刚打下来的那些城池,这里太稳定了。将军身边不缺帮他打仗的人,但是缺帮他稳固政权的人,我的两位兄长已经留在了他身边,那再多一个我,又有何不可呢?当初的檄文就是我写的,娘,我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去做。”
李母愣愣地看着她,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是……前线危险,你一个弱女子……”
“我的兄长也没有强到哪去。”楼雪萤道,“他们都是文人出身,若论身手,恐怕将军手下随便哪个士兵就能将他们掀翻。如果说前线危险,他们难道不危险吗?我又不去上阵杀敌,要危险,也是大家一起危险。”
李母皱起脸来:“可是……你知道的,石头那么在乎你,万一你出了事,他……他肯定要疯掉的!到时候还怎么打仗呢!”
楼雪萤沉默良久,才道:“一个优秀的将领,应该以大局为重。况且,我若出事,必然是皇帝动的手,皇帝可能杀了将军,却绝不可能杀了我。我才是那个真的不会有事的人,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比我本人危险得多。将军平日里性子急躁,但关键时刻,定能分清利害。作为领袖,身上肩负的是数十万人的性命与期望,又怎么能轻易被个人情绪所左右。他如果连这关都过不去,那他以后就算坐上了那个位子,也未必能长久。”
李母呆住。
楼雪萤握住了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娘,我想去。我想及时知道他身边发生的一切,替军队清扫一切隐患。如果这些事情我兄长可以做,我又为什么不可以?他们固然比我多了些为官的经验,处理事情可能比我更缜密、更老道,但我也有他们没有的优势,我这个人,只要往那里一站,有时候甚至比将军本人在那里还有用。”
她轻轻笑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了那只布老虎,道:“那天,那个送信的士兵说的事情,娘你也听见了。将军不过是给我买了个布老虎,那商人便打着我的旗号大发横财。在那些百姓看来,我就是将军心里最重要的人,为了我,他连太子都敢杀,连皇帝都敢反。将军虽然说了不伤平民,但很多时候百姓之所以怕打仗,不完全是怕被敌军杀死,而是怕乱世之下匪盗横行,官府无力管辖,他们自身难保。我若待在城中,就代表将军相信这座城池的安全,那百姓也能安心许多。”
李母喃喃道:“你若去了……那这里怎么办呢?冬衣冬鞋……就不征集了吗?”
楼雪萤柔声道:“征集衣物而已,又不需要什么太大的本事。若是娘有余力,娘大可以接管,若是娘怕自己管不好,也可以让我母亲和嫂嫂一起管。有她们帮衬,难道娘还不放心吗?”
李母嗫嚅:“能……能行吗?”
她倒不是怀疑楼夫人和楼雪萤嫂嫂的能力,而是她已经习惯了在家听儿子的,儿子不在就听儿媳的,一下子失去两个主心骨,她心慌啊。
“能行,肯定能行的。”楼雪萤道,“而且现在家中还多了一个妹妹,有她在,家里也不至于成天像现在一样死气沉沉的,定会活泛不少,娘心里也能松快点。”
“你……你当真想好了?”
楼雪萤郑重地点了点头:“想好了。”
“你母亲她们同意了?”
“我今天先来跟娘说,明天再去跟她们说。”
“那……那石头万一不同意怎么办啊?”
楼雪萤抿了抿唇:“运送军需辎重的车队后日便会出发,我打算跟着一起去。”
李母瞪大眼睛:“你不跟他商量啊?”
楼雪萤摇头:“那还得专门找人送信,太过折腾,万一他不同意,又得掰扯许久。连上次那个来送家书的士兵,都是顺道有别的任务的,我也没别的事,何必浪费人力。我去都去了,他还能把我撵回来不成?要撵也可以,把我那两个兄长也一起撵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