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将军哼笑一声:“若是之前,我定不会去军营传旨。你我离京之时,陛下曾说,若武安侯不服圣旨,便就地格杀。我除非脑子有病,才会在军营动手。不过既然陛下后来改了主意,那现在去到军营传旨,反而稳妥。万一武安侯不从,我们还能以府里的侯夫人为要挟。他那人,一碰到夫人就昏了头,见她在我们手上,就算再不服,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回京了。”
他们二人接旨之时,景徽帝曾叮嘱他们,若武安侯愿意奉旨回京,接受问话,那便客气些待他,若武安侯不愿,便直接就地格杀。为此,还特意拨了一队精锐人马随行。
但他们离京一日,后方竟又追上来一个跑马跑得满头大汗的小太监,说是陛下另有旨意。二人打开圣旨一看,景徽帝竟改了主意,说武安侯脾气火爆,容易激动,让二人尽量以情理劝导,不要带那么多人去见他,防止误会,从而引起哗变。但同时也要安排人手盯住侯夫人,若武安侯始终不从,便以侯夫人为要挟,迫使他回京。
“还是第二计更好,我们带再多的人,又怎么抵得过西北万军?只要武安侯离了西北,回了京城,还不是任陛下施为。”孙将军摸了摸下巴,“之前秋猎时我恰好轮值,没机会见到武安侯夫人。今日一见,倒确实是个美人,不怪太子殿下心动。只可惜这美人是个灾星,太子殿下无福消受,反而惹祸上身。武安侯也是疯魔了,为着个女人,竟连太子都敢杀害!”
传旨太监纳闷:“陛下不是说,此案尚有疑点,不能直接给武安侯论罪吗?将军为何认定此事一定是武安侯所为呢?”
“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想杀太子?……咳,之前陛下是被邪祟上身了,不算。”孙将军道,“而且这也像是武安侯干得出来的事,他当天就把太子给打了,第二天夫人又自尽,他对太子恨之入骨,定然动了杀心。放在旁人身上不可思议,放在他身上倒是完全可能。”
说着,他又忍不住笑了笑,道:“况且,若陛下不打算论武安侯的罪,为何要让我接手西北大军?他若真的清白,过一两个月自然就回来了,我还没摸清环境呢,便又要走了,这不是白折腾吗?”
孙将军此行本有两个任务,一是护送传旨太监,二是万一武安侯不服,便就地格杀。但后来新的圣旨上又说,封孙将军为征西大将军,待李磐一走,西北军务便由他接手。
传旨太监:“还是将军思虑周全。不过这些话,将军心里想想也就罢了,待会万不可表露出来。陛下说了,武安侯得知要他回京,必然警惕,极可能不愿服从,须得打消他的警惕,让他明白陛下并不是要问他的罪,才能让他放心。”
孙将军:“我自然明白。若是能以柔克刚,让他自愿回京,我当然也乐得省事。除非逼不得已,我也不想挟持武安侯夫人。整个西北都是武安侯的人,闹得太难看,我接下去还怎么办事?”
二人一路赶到军营,报上身份,经过通传,被人领往将军大帐。
朔风卷过辕门,军旗猎猎作响。旗面有了些年头,边缘有点磨损掉色,可旗杆依旧笔直□□。
路过校场时,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响遏行云,手中刀兵寒光凛冽,偶然与其中一员对视,这普通小卒眼中的肃杀之意便当头袭来,令孙将军心中一颤。
这西北军营的风貌……果然与京城皇城司大不相同。
待回过神来,他悻悻收回目光,与传旨太监一同进了大帐。
李磐大马金刀地坐在帐中,扫了二人一眼,也不起身相迎,只笑了笑,道:“听说陛下有旨?这得是什么旨意,才会让孙将军也一起过来了?”
京城风起云涌,暗哨不敢暴露,打听到的消息也有限,并没有告诉李磐,除了传旨太监,还来了个皇城司的孙将军。
传旨太监肃然道:“请武安侯接旨。”
李磐:“公公请念,我洗耳恭听。”
传旨太监皱了皱眉,与孙将军对视一眼。
孙将军轻咳一声,道:“侯爷远在西北,恐怕不知京中变故。”
“哦?出了什么变故?”
孙将军道:“前些日子,岐山行苑深夜失火,太子殿下薨了。”
李磐挑了挑眉,哂笑道:“哦?这是喜事啊。”
二人顿时变色。
就算有再大的仇怨,毕竟是太子,岂可公然作出如此反应!简直是大逆不道!
“武安侯!”传旨太监深吸一口气,加重了语气,“据查,行苑失火,乃是有人刻意纵火,纵火者声称是受侯爷指使,陛下有旨,传侯爷进京回话!”
李磐很镇定:“不是我干的。”
“陛下并未因一家之言就断定是侯爷所为,只是既然有人指认侯爷,陛下总不能置之不理。律法规定,若无辩解,便视同默认,侯爷若觉得冤枉,该回京陈情才是。不然让人误会是侯爷心虚,陛下也很难办。”传旨太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不瞒侯爷,陛下其实还另外准备了一封密信,让奴婢转交侯爷。”
李磐眯了眯眼。
传旨太监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件,郑重其事地交到了李磐手中。
这的确是货真价实的皇帝密信,传旨太监和孙将军都没胆子打开,但据他们猜测,说不定是景徽帝担心他们两个人嘴笨,无法劝服武安侯,便亲自手书一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武安侯回京。
李磐细细看完,默不作声。
这封信倒着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景徽帝没有与他废话,竟坦明知晓太子之事与李磐无关,此次召他回京,只是为了暂时平息朝中非议,只要李磐回京,他必会还李磐一个清白,同时将以陷害重将为由,清扫太子母族。待到事成,必有补偿。
总结就是,景徽帝不是打算动李磐,而是打算借机清算整个太子母族。
——但是,景徽帝说的,就一定可信吗?
景徽帝利用他和楼雪萤,除掉了太子,现在还要利用他,除掉太子母族?他若是景徽帝,要是想让计划更加完美,那就应该在半路杀了他李磐,然后再嫁祸太子母族,这样便可以给他们冠上更重的罪名,清算得更加彻底。
然后楼雪萤又成寡妇了。寡妇再嫁,合情合理。
李磐微微冷笑起来。
退一万步讲,就算景徽帝真的没打算对他动手,也彻底放弃了楼雪萤,那他也不能如此,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当猴耍,当软面团捏,让自己往来于京城和西北之间,疲于奔命。
简直是欺人太甚!
李磐放下密信:“公公是来押我回京的?”
“侯爷说笑了,侯爷又无罪名,何来‘押’之说?奴婢是代陛下传旨,召请侯爷回京的。”传旨太监躬身道。
李磐:“那孙将军此来,又是所为何事?”
传旨太监道:“冬季已至,边关恐有异族滋事,而侯爷身上尚有嫌疑未能洗清,按规定,不宜再继续执行公务。为防边关动荡,陛下特封孙将军为征西大将军,前来襄助。待侯爷与孙将军交接完军务,便可随奴婢回京了。”
征西大将军?李磐看着孙将军,轻嗤一声。
真是荒谬,密信上说着补偿他李磐,转眼又往他的军营里插了个征西大将军?这到底是补偿还是威胁?景徽帝当他是傻子不成?
就算不谈个人恩怨,景徽帝难不成是疯了,找个京城里的将军来边关打仗?他该不会是觉得自己也是重生之人,能预知接下来要打的几场战役,所以随便派个人上去都能应对吧?
李磐:“不是我小看孙将军,而是就算我不在,那接替我的不也应该是我的副将?我在京城这大半年,边关皆由他们掌管,不是管得很好吗?何必千里迢迢调个孙将军过来,这会做南方菜的厨子,未必就会做北方菜啊。”
孙将军心下恼怒,但面上却道:“我知侯爷心中忿忿,但我也只是奉旨行事,暂代侯爷职务而已,等到侯爷沉冤昭雪,自然就可以回来了。”
李磐眯了眯眼:“我这是非去不可了?”
“事涉太子,紧急非常,还请侯爷莫要因一时意气,误了大事。不是侯爷的罪名,侯爷又何必承担呢?速速回京,证明清白才是啊!”传旨太监劝道。
李磐:“若我偏不去呢?”
传旨太监惊愕道:“难不成侯爷是想坐实这个杀害太子的罪名?”
李磐哼笑道:“我只是揍过太子,却从未杀过太子,真正对太子喊打喊杀的人究竟是谁,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传旨太监目瞪口呆。
孙将军震惊失声:“武安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来人!”李磐一拍桌子,立刻闯进来数名彪形大汉,“将他二人给我拿下!”
“*李磐!你疯了!”孙将军一边挣扎着,一边喊道,“你是打算抗旨吗!”
能当上皇城司的将军,孙将军并不是全靠关系,也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但进军营之时他被迫摘掉了自己的佩剑,此刻又被四名持刀大汉围攻,他实在难以应对,不出片刻便已被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