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英原本只是闲坐,眼角的余光随着林白棠在店内走动而追逐,见冲进来的男子很是无礼,放下毛笔,撑着柜台便从后面跳了出来,那么高的个头落地,竟也没多大的响动。
“你做什么?”
陈盛已有几分醉意,被逐渐逼近的年轻高大的男子吓到,总觉得他的眼神不善,下一刻便要一拳捶下来,不由自主便向后退了几步,与之拉开了距离,结结巴巴说:“我、我找林家人,与你何干?”
邓英挑眉:“林家的事情便是我的事情,你要找林家的人麻烦,也得让我知道。”
陈盛想到手里的五十两聘礼,胆气便壮了两分,试图越过邓英去拉苗莺:“我家养的女孩儿,婚事都订了,却跑来林家。林家人忘恩负义,学了我家的手艺,挖了我家的师傅,现在连我表侄女都要拐骗,我找上门来不行啊?”
“盛表叔,你别胡说!”苗莺急了:“我虽借住在你家,但我的婚事却是自己作主。你们家无权决定我的婚事!我不会嫁去赵家当后娘,你们别想着摆布我!”
陈盛破口大骂:“姓林的丫头,你给苗莺灌了什么迷魂汤?莫不是你家那拖油瓶勾引了我家表侄女?”
他骂的拖油瓶,正是林宝棠。
林白棠在店里支应的时候,林宝棠便回后面的木工坊去干活,此刻恰巧不在。
“姓陈的,你少满嘴喷粪!”林白棠早瞧陈盛不顺眼了,只是往日碍于陈嵘的面子,生生忍下一口气,此刻父兄不在眼前,抄起旁边一个便携式的妆匣便砸了过去。
陈盛没想到这丫头一言不合便动手,竟有风雷之性,与林青山父子秉性大异,侧头躲避,到底那妆匣子砸在了肩膀上,又落到了地上摔成两半,而他的肩膀也被砸得生疼。
“臭丫头,你爹见到我都得老老实实唤一声少东家,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对我动手?”陈盛大怒:“姓林的吃我陈家的饭,一家子忘恩负义的东西!”
自林记家具店开业之后,陈盛便如坐针毡,总盼着林记倒闭。谁知盼来盼去,没等到林记倒闭,反迎来自家店倒闭。
他总觉得店里的木匠师傅们都是自家父亲一手带出来的,等于陈家送了这帮人一个饭碗,于他们都有大恩,就算一时里手头紧张没发工钱,他们也该死守着家具店做白工报恩。
可惜世上终是负心之人多,有一日宗旺带着众人去寻他,提起要辞工,他当时喝得半醉,痛恨他们不知好歹,死活不肯同意。
内中一位姓丁的师傅便提出:“东家既然不肯同意我等请辞,那便按时发了工钱,我等继续在陈记做工。”
陈盛手头紧张,哪得余钱发积欠的工钱,便想着暂时打发了他们:“先记在帐上,等我筹到钱,便补发给你们。”
这句话众人听过太多遍,早已经不相信。
丁师傅无奈:“东家,我们大家都养着家小。家中有父母双亲,妻子儿女,都等着拿钱回去买米。你一时筹不到银子,我们大家总不能饿死吧?瞧在老东家面上,我们也不再为难你,积欠的工钱就当是与老东家相识一场,尽数勾销。往后大家各寻生路吧。”
陈盛不肯:“你们走了,家具店怎么办?”
宗旺劝了他无数次,却没什么用,临别之时再次劝他:“东家,你自家的家具店,总要自己用心打理。你自己都不愿意打理,总不能指望着我们吧?”
次日众人便转投林记,陈盛去找帐房支银子,才发现店门都锁着,连学徒都跑光了。
他心里记恨林家人,此时逮着机会便在店里破口大骂,从林青山到林宝棠,“当时真应该饿死他,多余教他手艺,还有你家拖油瓶,也不知是你娘从哪揣来的野种……”满嘴的污言秽语。
林白棠气他辱及父兄,冷笑道:“姓陈的,原本我还有些犹豫要不要雇佣苗姐姐,你既这般不要脸皮,这个人我还真就雇定了!”
她抄起店里的门闩:“你又是哪个牌面上的无赖?这么多年让我阿爹吃了你多少闲气,自己没本事还要诬赖旁人,不过是个败家子而已,有什么脸面跑来我家耍威风?我要是你,日子过成这样,败光了祖辈基业,一根绳子吊死在陈记门口,都怕死后没脸见祖宗!”一头骂一头砸向陈盛。
邓英:“……”
平日瞧着乖巧的姑娘,原来也有呛口的时候?!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你白棠姐姐愿意吗?”……
陈盛在林家人面前向来高高在上,没想到有一天会被林家女儿追着打,他原本便带着酒意,被林白棠大骂败家子,更戳中了他心底隐痛,顿时被怒意冲昏了头脑,提起手边最近的一个放花盆的高脚架子要砸林白棠,却被人牢牢握
住了手腕。
“放下!”方才还抱臂看热闹的年轻男子动手阻拦,反而林白棠的门闩无人阻挡之下扫了过来,正正砸中他的小腿。
陈盛惨叫一声,松开花架子,抱着小腿跳起来。
林白棠骂道:“你个败家玩意,往后再让我听到你骂我阿兄,小心我跟你拼命!”
每次听到“拖油瓶”三个字,她都心疼自家阿兄。
平日,林家所有人都不提林宝棠的生父,很多时候大家都忘了林宝棠的身世,可唯独陈盛每次见到林家人,都要骂林宝棠“拖油瓶”,一遍遍用这三个字来刺激林家人的神经。
等到后面木工坊里的林青山跟林宝棠听到动静赶过来,陈盛已经挨了打,一瘸一拐被林白棠赶出门,抱着腿站在外面骂大街,引得许多路人停下了脚步。
陈盛见瞧热闹的人越多,他骂得越加起劲,林白棠便站在家具店门口冷冷听他吠叫。
林青山从后堂出来,先是听到陈盛的骂声,再见陈盛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还想着劝他:“少东家,你别再闹事了,有什么话咱们进店里好好说。”
“林青山,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陈盛见到好脾气的林青山,态度愈加嚣张:“少在那里假惺惺,你家丫头跟泼妇似的,我哪敢进啊?”
林青山身后还跟着陈记以前的那几位木工师傅,大家进林记的那天,也想到过有一天与陈盛对上,会让这位旧东家发怒,只是没想到他如此不体面。
宗旺还想劝他:“东家,大家相识一场,你还是别闹了。”
陈盛原是追着苗莺来的,结果闹起来才发现,自家店里的大师傅跟学徒全都跑到林记来做工,顿时更加生气了。
“我闹?我要是不闹,还不知道你们全都跑林家来了!林青山到底许了你们多少好处?”
丁师傅可不比宗旺说话委婉,早在陈嵘过世之后,便很是反感陈盛的作派。
他也没客气,上来便撒出杀手锏:“陈老板,你还欠着我们所有人几个月的工钱,还想让我们饿着肚子给你家做工。林师傅也没许我们什么好处,只按时发工钱,我们就愿意跟着他!你要是气不过,先把欠我们几个月的工钱发了?”
其余几名大师傅见陈盛醉言狂语,着实讨人嫌,也纷纷上前几步,追着陈盛讨要工钱:“东家,欠我们几个月的工钱几时结算?我们家大人孩子还都等着你发工钱买米下锅呢。”
陈盛的酒意一下子便被这帮讨债的大师傅给吓醒了,嚣张的气焰也被掐灭,嗫嚅着辩解:“你们……不是走的时候说前账一笔勾销吗?”
“东家——”宗旺还要和稀泥,被丁师傅打断:“陈老板,我们不跟你讨要工钱,那是想着来林师兄这里讨口饭吃,大家相识一场便不再逼你了。可你非要闹上门来,万一惹怒了林师兄,将我们全部辞退,我们吃不上饭,就只能继续追着你讨要工钱了!”
陈盛:“……”
路过听热闹的路人听到他欠了众人好几个月的工钱,还败光了家业,便有人议论:“原来是个败家子,连家业都守不住,竟还有脸来闹?”
“这是自己败家,便见不得别人过上好日子,这人心眼也太窄了吧?”
“……”
各种指责扑面而来,好像扒光了陈盛身上所有的衣服,让他赤、身、裸、体站在日头底下,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没脸骂大街,灰溜溜跑了。
苗莺便顺势留在了家具店。
她离开陈家只带了个随身的小包袱,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裳,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家具店后院也留有两间房住人,近来人手充足,每晚闭店之后便留人轮换值夜,不过都是店里的学徒跟师傅,毕竟全是男子,留苗莺一个女儿家不大方便跟他们混居。
林白棠见她着实可怜,便在二楼临窗盘帐的房间里搭了个小床,当作她的临时住所。
苗莺千恩万谢。
林白棠便叮嘱她几句:“我们店里的大东家姓罗,她身边的丫环彩云每过三日便会来核对一次账目。你见到彩云姐姐要恭敬些,其余旁的倒也没什么要注意的,只出货入货要记清楚。你识得字吧?”
此时有些后悔自己鲁莽,为着赌一口气,还没问清楚便将人留了下来。